林墨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张牌。3。
他又抬头看了看定骁。……你告诉我,我现在手里是一张3,我怎么才能出牌?
定骁的目光落在那张3上。然后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那你可以不出嘛。你等我出。
你已经出完了。你的炸弹已经拍在桌上了。你炸完了。
那我——
——A炸。
一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轻快的、带着胜利者特有的松弛感的、从林墨羽右手边飘过来的声音。小识把她手里的十三张牌摊在了茶几上——四张A,然后是一个三连对,然后是一对2,最后是一张,4十三张牌整整齐齐地展开,像是正在被检阅的士兵。
林墨羽的目光在那十三张牌上缓慢地扫过。每一张牌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表面,像是早就摆好了的、等着他一步步走进来的陷阱。
……你刚才一直捏着这手牌?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低了很多。
对呀。小识的声音带着一种现在你明白了吧的、从容的轻快。我从第一轮就在攒这些牌了。本来还想再攒一轮的,但你出了一个2,我觉得差不多了。然后他还帮我炸了一下,让我能直接出完——
我——定骁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也是被利用了的猛然醒悟,——我是帮你炸的?
对啊。小识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里闪着一种谢谢你的配合的光芒。你不出那个炸弹的话,我还得多等一轮呢。但既然你出了,我就直接打完啦。谢谢你哦。
定骁的嘴巴张开了。他看了看小识,又看了看林墨羽那张因为震惊而彻底僵住的脸,然后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十三张已经打完的牌。
……我是你的队友?
你刚发现吗?
可是——定骁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打捞某种他刚刚才意识到的事实,——我刚才炸了他的2,炸的是他的2,是农民的2,然后我帮你——我帮你清了他的路——
小识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起,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漫不经心的确认。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定骁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林墨羽脸上移开,落在茶几的牌面上,又移回林墨羽脸上。林墨羽的脸已经彻底僵住了——那七张纸条在他脸上以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态贴附着,唯一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正在映着某种我被队友背叛了而且那个队友甚至不觉得自己背叛了我的、彻底放空的光芒。
然后林墨羽动了。他的身体向后倒去,从小板凳上以一个缓慢而确定的弧度向后仰,后背撞上地板的瞬间发出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摊平在地板上,四肢以一种我已经放弃了的方式散开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只水渍兔子的位置,嘴里发出一声悠长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呵。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用正常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情绪了的、气极反笑的质感。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笑声变得更长了。他的肩膀在地板上抖动着,震得脸上的纸条跟着一起颤动。他抬起一只,遮住了自己的脸——透过指缝间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正在闪着某种我输了但是我输得太离谱了以至于我开始觉得好笑了的光。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赢了——
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带着一种这句话现在说出来显得格外可笑的自嘲。
是我赢了。我真的赢了。我是真以为自己赢了。结果我的队友一个炸弹把我炸了,对手把我送走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笑。但那个笑声里没有多少快乐。更多的是某种正在重新评估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的、混杂了困惑和自我怀疑的东西。
定骁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张笑得扭曲的脸。牢羽……你还好吗?
我很好。林墨羽的声音从手掌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其实不太好但我不打算承认的意味。我非常好。我今天早上被人打了升龙拳,被人偷了桃,被三个小孩轮流折腾,然后现在又被我的好朋友用一个四张八的炸弹送进了地狱。我非常好。
……你脸上的纸条要不要先撕掉?
不用。就贴着。这是我的勋章。提醒我今天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