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老成谋国

这日午后,太子礼忠照例来到立政殿向伍元照请安。太子年岁渐长,身量抽高,已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瘦挺拔,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举止间刻意模仿着皇帝的沉稳,但眉宇间仍难掩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与试探。

行礼之后,伍元照照例温言询问了他的功课和饮食起居,太子一一恭敬作答,殿内气氛看似母慈子孝,融洽和谐。闲话片刻后,礼忠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提起:“儿臣近日奉父皇之命,温习《贞观政要》,见太宗文皇帝与郑国公魏征丞相,君臣相得,肝胆相照,魏征每每直言敢谏,太宗虚怀纳之,方有贞观盛世之基业。儿臣读后,心中感慨良多,深觉为君者,若能得一二良师益友,时常切磋砥砺,于学问、于政见必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和试探,继续说道:“儿臣听闻,新任秘书监伍大人,亦即母后的父亲,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尤精史籍典章,常有独到见解。儿臣心想,若能得伍大人允可,时常过府请教,聆听教诲,不知是否妥当?也好弥补崇文馆学士授课之不足。”

伍元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中警铃微作。太子想亲近她的父亲伍聿衡?这表面上看是太子好学上进,尊崇后族,是件好事。但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层的意图?太子日渐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他是想通过拉拢皇后母族来增强自身在东宫的地位和实力?还是受了身边某些谋士或势力的点拨或暗示,有意借此试探皇帝和她这个皇后的态度?皇帝陛下春秋鼎盛,对太子一方面悉心培养,另一方面也未必乐见太子过早结交外臣,尤其是与后宫关联紧密的外戚。此举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皇帝的猜忌。

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伍元照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异色,她轻轻放下茶盏,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温和地笑道:“太子勤学苦读,心系圣贤之道,实乃天下臣民之福,本宫心甚慰之。家父虽读了几本书,在经史子集上略有些心得,但说到底,不过是纸上谈兵,才疏学浅,岂敢妄称太子之师?岂能与昔日太宗皇帝之镜——魏郑公相提并论?太子若有经史疑问,崇文馆诸位学士皆是当世大儒,学问精深,德高望重,正是太子求教的最佳人选,亦符合朝廷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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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气委婉,却态度明确,先是以谦逊的口吻贬低了父亲的能力,将其与魏征划清界限,继而抬出了制度内的、更合适的请教对象——崇文馆学士。接着,她话锋一转,给了太子一个台阶,也全了彼此的情面:“至于家父,若太子不弃,待年节家宴或合适时机,偶有闲谈,聊作参考尚可。若论系统请教,则万万不敢当,以免学识浅薄,贻误了太子殿下的学业,那便是臣妾和伍家的罪过了。”

她这番应对,既充分肯定了太子的好学精神,又谦逊地划清了界限,更抬出了制度礼法,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轻轻巧巧地将太子想与伍聿衡建立更紧密私人联系的意图挡了回去,可谓滴水不漏。

太子礼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恭谨姿态,躬身道:“母后教诲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了。崇文馆学士学问渊博,儿臣定当虚心请教,不负父皇与母后期望。”

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子便起身告退。伍元照命崔嬷嬷亲自送太子出殿。

望着太子渐渐远去的背影,伍元照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太子年纪渐长,权力意识开始萌发,他的一举一动,不再仅仅是孩童的言行,而是开始带有明确的政治意味。如何引导这位储君,既让他成长为合格的帝国继承人,又不至于过早卷入残酷的政争,甚至因其羽翼渐丰而对皇权构成潜在威胁?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极其艰难。她这个并非生母的嫡母,处境愈发微妙如走钢丝。

【系统提示:检测到太子“礼忠”自主意识提升,有寻求外援(亲近后族)倾向。宿主应对得当,言语得体,暂时规避了可能引发皇帝猜忌的风险。太子对宿主信任度+2,但其政治自主倾向+1。建议后续加强引导与情感维系,平衡其独立性与对宿主的依赖性。】

系统的分析总是精准而冷酷,提醒着伍元照面临的长期挑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伍元照为太子之事劳神之际,数日后,一封从洛阳快马加鞭送来的家书,被小心翼翼地呈到了她的案头。信是母亲杨夫人亲笔所书。

拆开火漆封口的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前半部分多是报平安之语,诉说洛阳秋色,以及杨夫人自身的风湿旧疾在名医调理下已大为好转,让伍元照不必挂心。但信至后半,笔调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杨夫人隐约提到,留守洛阳的伍元照二叔伍怀运,近日似乎与某些来自长安的客商往来密切,府中常闻宴饮之声。伍怀运在族人间言语中,透露出对兄长伍聿衡新任秘书监一职的些许酸意与不平,甚至酒后曾抱怨“兄长在京风光,却忘了洛阳本家的艰难”。杨夫人忧心忡忡地提醒伍元照,家族内部的矛盾并未因伍聿衡的升迁而平息,反而可能因为利益与权势的重新洗牌而激化,嘱咐她在宫中需万事谨慎,提防有心人利用家族内部矛盾从中作梗,兴风作浪。

这封家书让伍元照的心情更加沉重,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外有朝堂元老施压,内有太子心思难测,如今家族内部亦不安宁。二叔伍怀运向来不甘居于人下,父亲升迁入京,他留守洛阳,心中怨怼可想而知。他与来自长安的势力勾结的可能性并非没有。这些内外交织、盘根错节的麻烦,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蛛网,正从四面八方向她笼罩过来。

就在这纷繁复杂的局势中,一个沉寂已久的线索,那枚来自永王别院、关系着未知秘密的“永王秘钥”,突然有了新的发现。

这日,伍元照在立政殿后殿的书房内,仔细翻阅内侍省呈上的关于冬季整修禁苑部分宫室的预算和章程。禁苑范围广大,宫室楼台众多,每年都需要拨付专款进行维护。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名称,忽然,一项并不起眼的条目吸引了她的注意:修缮禁苑西北隅“太液池”畔“蓬莱山”上早已废弃的“水云榭”。预算数额不大,只是简单的清理和加固,以防坍塌。

水云榭!带“水”字,且是“榭”!

伍元照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回想起那枚秘钥上模糊的铭文“水榭……”。之前她曾猜测可能与宫中的某处水榭有关,但一直未能确定具体位置。这“水云榭”会不会就是秘钥提示中的“水榭”?禁苑之地,本就宫禁森严,而一处废弃多年的水榭,更是人迹罕至,正是隐藏秘密的绝佳场所!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唤来崔嬷嬷,故作随意地询问:“嬷嬷,你在宫中多年,可知那禁苑太液池畔的水云榭,如今是何光景?本宫似乎从未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