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寺丞抬起眼皮,目光在张子麟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打量。他虚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带着些微的沙哑:“张评事不必多礼。坐吧。”
“谢大人。”张子麟在下首的椅子上,端坐下半个身子,姿态恭谨。
“张评事年少有为,名动京师,本官早有耳闻。”陈寺丞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如今,你既入我大理寺,当知此地非同寻常府县衙门。我等职司,在于复核天下刑名,纠劾枉滥,平反冤狱。一笔一划,皆关乎生杀予夺,社稷安宁。”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一份卷宗示意了一下:“你初来乍到,朝廷文书还没有正式下达,首要之事,便是熟悉律例,阅览过往卷宗。尤其是近三年的秋审、朝审案卷,需得细细研读,明了其中定罪量刑之依据,复核之要点。”
他的目光变得略显深沉,看着张子麟,语速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之意:“大理寺卷宗如山,皆乃前人定谳。复核者,贵在‘核’实,而非‘另’起炉灶。若无明显悖谬、重大疑点,当以维持原判为要。切记!我等职责在于平息讼争,稳定法统,非是……节外生枝,徒惹风波。你可明白?”
这番话,看似例行公事的交代,实则已将官场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维持现状”的潜规则,含蓄而又清晰地传递给了这位新来的、以“较真”闻名的年轻下属。
张子麟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应道:“下官明白。定当谨遵大人教诲,细心研读卷宗,熟悉律例,恪尽职守。”
陈寺丞见他态度恭顺,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挥手让他退下自去熟悉公务。
张子麟退出签押房,走在回廊下,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陈寺丞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他抬头望了望大理寺衙署上空,那片被高墙切割开的蓝天,目光沉静而坚定。
这里,将是他践行“仁心为本”、追寻司法公正的新战场。
而眼前这座浩瀚的卷宗之山,便是他的第一个考验。
南京大理寺的档案库,位于衙署深处一座独立的两层阁楼。
楼外古柏森森,绿苔侵阶,平添几分幽寂。推开那扇沉重的樟木大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墨锭、以及淡淡防蛀药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厚重得几乎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