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一个被骤然推上皇位、仓促应战的六岁稚童?这分明是一步步、一环环,早已将周边虎狼之国的可能反应算计在内,并默默布下了应对棋子的深沉棋手!
她早就料到了蜀国会趁火打劫!所以玉门关、雁门关、阳关的守军早已得到加强密令,严阵以待;她早就防备着沙国首鼠两端,所以给予利益的同时暗藏枷锁;她甚至对古汉的“友好”也从未全然放心……
这份远见,这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安宁时布险棋的心思,莫说六岁,便是执政六十年的老辣帝王,也未必能如此缜密、如此果决!她不仅看到了眼前的容城之危,更看到了整个大雍疆域图上的每一处可能燃起的烽烟!
老丞相心中那因为季泽宇出现而升起的、对于“内贼熟知虚实”的最大担忧,此刻竟也淡去了些许。陛下既能提前布置边防,难道对季泽宇此人,会毫无防备吗?风云山庄出身的“残夜”,陛下当真对他后来的动向,一无所知?恐怕未必!
“大雍……有陛下在,定能挺过此劫。” 老丞相在心中默念,一股久违的、属于士大夫为国效忠、遇明主而奋发的热血,悄然在他已然苍老的胸腔里复苏、涌动。那沉甸甸的忧虑未曾消失,却化为了更为坚实的决心。他不再只是担忧,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在这位小陛下布下的棋局中,更好地履行自己作为丞相的职责,稳住朝堂,协调后方,为前线的将士们提供最坚实的支撑。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女帝,终于有了动作。
她并未提高声量,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与魔力,太极殿内那沸反盈天的喧哗声,竟如同被利刃切断般,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惊恐的、愤怒的、茫然的,瞬间全部聚焦于那小小的手掌之上。
大殿,重归死寂。
只听得女帝清澈而平稳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盘,在寂静中清晰地响起:
“慌什么?”
短短三字,不高不亢,却让不少面红耳赤的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到一阵赧然。
“蜀国既来,打回去便是。”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最后落在那名仍跪在阶下、气喘吁吁的信使身上,语气转冷,“八百里加急,传的是军情,不是丧钟。王参军既知泣血,可知玉门关守军,此刻更需朝廷稳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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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重新投向群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南幽未平,蜀国又至,不过是将朕早已预料到的局面,摆上了台面而已。”
“传朕旨意——”
女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残余的最后一缕嘈杂,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落定在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擢兵部尚书田恩瀚,为征蜀大将军,总揽西南军务,全权节制都江三关及后续援军。一应临机决断、人事调度、粮秣军械,皆由其负责,不必事事回禀,贻误战机。”
这道旨意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商讨余地。田恩瀚本人此刻怕的早就在都江了。自然没有人答应。
女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殿中其余众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另,退朝之后,传诏十大世家家主,即刻入宫觐见。”
十大世家?在这个关口?不少官员眼中闪过疑惑,但无人敢出声询问。
“退朝。”
两个字落下,如同为这场骤起波澜的朝会画上了终止符。
“陛——下——退——朝——!” 刘公公尖细悠长的唱喏声随即响起。
御座上的小小身影已然起身,玄色龙纹袍角拂过冰冷的玉阶,在两侧宫人无声的簇拥下,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殿后。那背影挺直,步履稳定,仿佛刚才决定的是午膳用什么,而非又一场关乎国运的战争与一次可能震动朝野的私下召见。
殿中百官,无论是尚未从西南惊变中完全回神的,还是暗自揣测陛下召见世家用意的,此刻都只能压下满腹心思,齐齐躬身,山呼:
“恭送陛下——!”
声浪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待御驾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之后,众人才缓缓直起身,彼此交换着复杂难言的眼神,低声议论着,三三两两地退出金銮殿。阳光从殿门涌入,照亮了金砖地上纷乱的影子,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或凝重、或忧虑、或决然的神色。
新的一天,新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而那位年幼的帝王,似乎早已立于风暴眼中,冷静地拨动着每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