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进站,他随着人流挤上了车。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污浊。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他将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依靠,然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站台缓缓后退。
深圳,这座让他爱恨交织的城市,又一次被他抛在了身后。只是这一次,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前路也更加迷茫。
火车加速,城市的景象逐渐被农田和丘陵取代。刘致远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但脑海里纷乱如麻。秦雪娇苍白的脸,父母焦急的眼神,陈静莫测的目光,林记者电话里提到的“压力”,还有那张栽赃他的五万块银行流水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想起父亲下岗后,蹲在厨房角落默默抽烟的背影;想起母亲为了省几毛钱,在菜市场和小贩反复讨价还价;想起王胖子在酒桌上吹嘘“深圳遍地是黄金”时,眼里闪烁的狂热与虚妄;想起自己刚学会几个DOS命令时,那点可怜的到转瞬即逝的成就感……
生活就像这飞驰的列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而车厢里的人,却始终被束缚在各自的座位上,承受着颠簸、拥挤和无法预知的未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试图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是秦雪娇憔悴的容颜和无法言说的苦衷?是父母更加沉重的忧虑?还是那个北方小城里,早已物是人非的疏离感?
他甚至不敢去想,三天后,他是否还能如陈静所要求的那样,以一个“有用”的姿态,回到那个充满尘埃与代码的办公室。或许,这一次离开,就是永别。
列车呼啸着,钻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光明与黑暗在窗外交替闪现。刘致远在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极度紧张中,迷迷糊糊地睡去。睡梦中,他仿佛看到秦雪娇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连衣裙,对他微笑着,笑容苍白而遥远。他想跑过去,双脚却像陷在泥沼里,动弹不得……
当他再次被惊醒时,是被腰间的BP机震动吵醒的。他猛地睁开眼,车厢里灯光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在沉睡。他掏出BP机,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来自广州的号码!
广州?那个栽赃他的汇款账户的开户行所在地!
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Call他?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睡意全无。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了,无论他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他紧紧攥着BP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沉睡的乘客和窗外飞速掠过的、沉沉的夜色。
回家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