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无法维持那精心构筑的伪装,像个迷路的孩子,将父亲下岗,家庭陷入困境、自己内心的挣扎和去留两难的痛苦,断断续续地,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他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致远,”良久,秦雪娇的声音传来,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静到近乎疏离的意味,“我理解你现在很难。但是,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带着爱的负重飞行’。现在的‘负重’来了,你就要选择降落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如果你现在回去,你能改变什么呢?除了多一个人焦虑,多一张嘴吃饭。你在深圳,至少还有一份希望。留下来,站稳脚跟,这才是对伯父伯母最大的负责。”
刘致远握着听筒,愣住了。
他原本期待的是温柔的安慰,是无条件的支持,是“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的包容。他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和 Pony 如出一辙的、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和“留下”的劝告。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无论是代表现实利益的王胖子和陈静,还是代表精神伴侣的秦雪娇,似乎都在将他推向同一个方向——留下。 他们都在用不同的语言,告诉他同一个残酷的真理:情感不能当饭吃,在生存面前,个人感受必须让步。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将他彻底吞没。他仿佛漂浮在茫茫大海上,四周都是向他呼喊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将他拉上彼岸。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挂掉电话,又是如何回到那张冰冷的床铺上的。
那一夜,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绝望的哭泣,父亲可能颓唐的身影,王胖子的现实警告,陈静意味深长的“帮助”,以及秦雪娇那理性却冰冷的“鼓励”。
留下,意味着要独自咽下所有的乡愁、愧疚和对未来的恐惧,在这座冰冷的钢筋森林里,变成一台更有效率的赚钱机器。
回去,则可能意味着放弃所有的可能性,与父母一同沉沦。
第二天清晨,他带着满眼的血丝回到公司。陈静看到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一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放在他桌上,淡淡地说:“今天跟我去见个客户,学习一下怎么跟媒体打交道。”
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陈静平静如常却不容置疑的表情,刘致远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会为你的个人悲欢停下脚步。
他拿起文件,深吸了一口气。
他似乎……没有选择了。
而就在这时,他裤袋里的BP机再次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家里的号码,也不是王胖子或陈静的,而是一个陌生的、来自香港的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