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一缕“释怀念”注入梦境——那是她从前世一个高僧的梦境中采集的。不是让人遗忘,而是让人学会带着记忆继续前行。
书生的表情从痴迷变为茫然,又从茫然变为悲伤,最后归于平静。他看着窗外的桃花,轻声说:“花会落,人会走……但明年花还会开。”
梦境开始自然消散。
槿退出时,听见书生在最后一刻的低语:“谢谢你,不知名的引梦人。”
回到现实,已是黄昏。
槿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有些疲惫。每次处理这种“情执”过深的梦境,都会消耗她大量心神。因为要共情,要理解,要在不伤害梦主的前提下引导——这比简单粗暴地打破梦境难太多了。
“槿姐姐,喝点这个。”
藤萝精端来一碗汤,汤色清亮,里面浮着几片发光的叶子。这是“养神汤”,用院中灵植的晨露和月华熬制,专补神魂损耗。
槿慢慢喝着,感受暖流滋养干涸的心神。院子里,精灵们正在准备晚间的活动:竹精在调试它的“风弦琴”——一种用竹叶和风制成的乐器;井里的玉蟾精吐出更多水泡,每个泡泡里都开始上演微型皮影戏;连刚化形没多久的昙花精都鼓起勇气,说要给大家跳一支“月下舞”。
这是槿为自己构建的“人间”。
在这里,她是被需要的,被关心的,被温柔以待的。这让她有力量继续面对幽冥的冰冷、梦界的混乱,继续做一个称职的引渡者与造梦师。
夜深时,她做了那个梦。
小主,
红轿子的梦。
梦里的她穿着绯红的嫁衣(可她从未嫁过人),坐在一顶没有轿夫的轿子里。轿子自行在平行的时空中穿行,两侧是流动的光影,像是把星河铺成了路。随行的是她院子里所有的小精灵,但都保持着原形:朏朏跑在最前面,藤萝精缠绕在轿辕上开出小花,竹精化作一根青竹杖悬浮在侧,连老桃树仙都变回桃树形态,枝头挂着灯笼般的寿桃。
队伍很长,长得看不见头尾。不知要去哪里,也不知从何而来。
但槿不慌。在梦里,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这场漫无目的的游行,本身就是意义。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苹果树。
它就长在道路中央,像是专为等她而来。树不高,但枝头挂满了苹果,每个都红得剔透,像是用红玉雕成,又在晨露里浸了千年。
轿子经过时,槿自然而然地从窗里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苹果的瞬间,她能感觉到果皮下汁液的流动,感觉到阳光在果肉里储存的甜香。她轻轻一摘,苹果落入掌心,沉甸甸的,带着生命的重量。
咬一口。
汁液迸溅,甜蜜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梦醒时,天还未亮。槿躺在床上,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那虚幻的甜。她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天——星河璀璨,与梦中的路有几分相似。
“是个好兆头。”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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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异常发生。
最先察觉的是结界。槿在打理琉璃净莲时,感觉到结界外传来某种熟悉的、又令人不安的波动。不是攻击,更像是……试探性的触碰,带着悔恨与渴望混杂的复杂情绪。
她走到院门边,透过结界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青衣男子,长发如墨,面容苍白俊美,眼中却沉淀着深海的忧郁。他脚下,土地正在缓缓枯萎——不是死亡,而是所有生机都被他无意识吸收。
青冥。
那条五百年前被她放逐到无望海的大蛇。
“你回来了。”槿平静地说,没有开门。
“刑期……满了。”青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无望海的罡风,终于吹散了我最后的业障。”
槿审视着他。确实,他身上没有了当年的戾气与贪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洗涤后的清澈。但幽冥使者的直觉告诉她,还有些东西没变——那深藏眼底的、几乎化为本能的执念。
“回来做什么?”
“请罪。”青冥跪下了,双膝落地时,周围的草木都颤了颤,“也为……报恩。”
报恩?槿挑眉。
“在无望海最后十年,我时常梦见这个院子。”青冥抬起头,眼中泛起奇异的光,“不是噩梦,是……您坐在树下喝茶,精灵们在嬉戏,阳光很好。那个梦支撑我熬过了最后也是最痛苦的罡风炼魂期。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我的梦,是您——是作为梦靥使者的您,无意中漏出的一缕念想,跨越虚空,成了我的救赎。”
槿沉默了。
她确实偶尔会“漏梦”。当心神特别放松时,关于小院的记忆会化作梦境碎片,飘散到梦界各处。她没想到,会有碎片飘得那么远,落到无望海。
“所以?”
“所以我想回来,用余生守护这个院子,守护您。”青冥说得认真,“不是作为护法,而是作为……一个想赎罪也想报恩的旧识。”
很动人的说辞。但槿摇头。
“不需要。你已刑满,便是自由身。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我这里……不缺守护者。”
说完,她转身回院。结界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将青冥隔绝在外。
但她知道,他没走。
接下来的日子,青冥就在结界外住下了。他不吵不闹,只是每日清晨,会在门外放一样东西:有时是一颗夜明珠——无望海底的特产;有时是一束永不凋谢的珊瑚花;有时甚至只是一片形状好看的贝壳,里面装着远海的歌声。
院子里的精灵们好奇极了。尤其是小朏朏,经常扒着结界往外看,被青冥带来的小玩意吸引。
“槿姐姐,他为什么一直不走啊?”藤萝精问。
“他有他的执着。”槿修剪着西府海棠的枝叶,“与我无关。”
话虽如此,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变化。
院子里的灵植,长得更好了。不是她照料得更精心,而是土壤里多了某种温和的滋养之力——是青冥。他虽在结界外,但五百年的蛇妖修为,哪怕只是无意识散发的灵力,也在缓慢改善这片土地的地脉。
更明显的是梦境。
槿开始做一些更安宁、更丰盈的梦。梦里不只是红轿子和苹果树,还有无垠的花海、会说话的星辰、流淌着蜜糖的河。每次醒来,她都神清气爽,连处理幽冥文书都轻松不少。
她知道,这是青冥在用自己的方式“辅助”——他在结界外编织美梦的碎片,悄悄送入她的梦界。这行为其实越界了,但……槿没有阻止。
也许,在心底某个角落,她并不排斥这种被默默守护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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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月圆之夜。
那夜槿接到紧急召唤:百里外的落魂渊,有上古怨灵冲破封印,正在吞噬过往生灵的梦境。若不制止,整个地区的生魂都会陷入永眠。
她必须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