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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黑色的,代表着深沉绝望与死寂;白色的,代表着空洞的妄想与迷失;各种色彩混杂,代表着混乱的欲望与纠结……一夜之间,经她之手梳理、拂拭、净化的梦境,不计其数。她像一个勤恳的清道夫,在意识的海洋中打捞着精神的污染物,维持着这片领域的起码秩序。
但,无可奈何。深深的无可奈何,如同这无边梦界的背景色,始终萦绕着她。
她看过太多的因果轮回。在梳理梦境时,偶尔也能窥见梦主前世的碎片,或是感知到某些强烈执念所牵引的未来果报。她亲眼见过,一世行善之人,因一时嗔念,在梦中种下恶因,来世需经历坎坷偿还;也见过恶贯满盈之徒,因其梦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未泯的良知,得以在轮回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因果之网,纤毫分明,严苛而精准,从无漏算。
因此,槿不敢造恶。并非出于道德约束,而是源于对规则最深刻的敬畏。她知道,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一丝微小的恶念,可能在梦境中被放大,继而影响现实的心行,最终结出苦涩的果实。她在尘世的生活,极尽简朴克制,言行举止,无不谨小慎微。她通过绘画,将多余的思绪注入笔端;通过写作,梳理内心的波澜;通过每日的打坐、诵经(儒释道的经典皆有涉猎,取其精华,融会贯通,以求内心的中正平和),努力地消解着自身可能产生的细微业力。她像走在钢丝上的人,必须时刻保持平衡,因为下方是无底的深渊。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槿回到了她那间静室。玄袍褪去,重新换上那身素净的布衣。她推开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走到小院中。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槿打上一桶水,缓缓浇灌着墙角几株看似寻常的植物。其中一株,叶片呈淡紫色,在晨曦微光中,隐隐有光华流转,那是只在幽冥气息滋养下才能存活的“引魂草”。还有一株矮小的梅树,枝干遒劲,花开五瓣,颜色非白非红,而是一种奇异的月白,散发着能宁心安神的清幽冷香。
她坐在井沿,望着天空一点点亮起,村庄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一个她无比熟悉却又始终隔阂的世界。她能听见邻家夫妇为琐事的争吵,感知到孩童上学前的雀跃,甚至能“看”到某些村民身上缠绕的、因各种情绪而产生的淡淡气晕——灰色的忧虑,红色的怒气,桃色的绮念……
这些人类的无奈,她不可以有。她的职责是处理这些情绪衍生出的“副产品”,而非体验它们。但有时,望着那充满烟火气的、嘈杂而鲜活的人间,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会悄然爬上心头。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飘渺感,仿佛自己只是一抹游魂,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戏剧。
她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曾有过心弦被拨动的瞬间。或许是在某个黄昏,看到一对携手漫步的老夫妇,那相互扶持的温情,让她驻足良久;或许是在某个书摊前,听到一个孩童天真烂漫的笑语,那纯粹的喜悦,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但也仅仅是瞬间。理智会立刻将她拉回现实,提醒她的身份,她的职责,她那与众生不同的永恒宿命。
热爱?或许她也是热爱这尘世的吧。热爱它的四季更迭,花开花落;热爱它阳光下飞扬的尘埃,雨夜里滴答的声响。但这热爱,无法让她全身心地回归。她的根,一半扎在幽冥,一半悬在尘世,永远无法像常人那样,毫无挂碍地投入生活的洪流。尘世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所,是她的锚点,却终究不是她的归宿。
“周全罢了。”她常常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周全这梦境的秩序,周全这阴阳的平衡,周全这天地间一部分规则的运行。至于人心,那是最复杂、最莫测的领域,连神佛都难以完全度化,何况是她?她能做的,只是在梦的层面,进行一次次的清理和维护,如同精卫填海,徒劳,却必须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