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执念,放下吧

村子的最东头,挨着那片老槐树林,有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土坯的围墙,黑瓦的屋顶,院里一棵虬枝盘错的老树,这便是槿的家。村里人对她又敬又畏,敬的是她识文断字,能书会画,是这十里八乡难得的“文化人”;畏的是她那份营生,以及她身上那股子与生人勿近的清凉气。

槿,一个算不上成功的作家兼画师,稿费勉强糊口。但她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个连她自己也曾恐惧、后来渐渐习惯的身份——幽冥使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梦魇使者”。她能进入生者与死者交织的梦境深处,尤其是那些被强烈执念缠绕的梦境,去解读,有时甚至是去引导。

她独居在这小院,并非天性孤僻,而是她的世界,早已不止于阳间这片方寸之地。小院的堂屋,布置得简单却别有深意。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水月观音像,代表着她对入世秩序与礼法的尊重;东边窗下,一张旧书桌上,摊着文征明的字帖和《道德经》,香炉里轻烟袅袅;正面靠墙,则是一个简洁的佛龛,供奉着一尊小小的地藏菩萨铜像,和一尊观世音菩萨,佛龛前的经书上,那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已被翻看得起了毛边(释)。儒释道三家在她这里,并非泾渭分明的门派,而是通往理解生命不同维度的路径,其中,尤以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最契合她作为“梦靥使者”所见证的悲欢离合。

时近初冬,夜风带着料峭的寒意。槿在佛龛前做完晚课,诵完一部《地藏经》,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微澜,仿佛有未尽的因果在虚空中盘旋。她熄了灯,躺下,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混沌。

然后,她“来”到了一个地方。槿知道这是暗冥之所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空旷之地,天光黯淡,仿佛永恒的黄昏。她清楚的看见,自己的姐夫。去世快一年的姐夫,坐在一张样式古旧的藤椅上,低着头,手里握着一瓶泛着冷光的啤酒。槿的心微微一抽——他看起来老了许多,头发快全白了,脸庞胖了点,但一脸愁容,一种难以化开的郁结之气笼罩着他。

更让槿注意的是,姐夫的身前,规规矩矩地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约莫十来岁的模样,男孩看起来大点,女孩偏瘦小点,穿着整整齐齐,乖巧的站在姐夫的两腿旁边,面容模糊,没有一丝表情。他们没有说话,但一段清晰的信息却自然而然地流入槿的意识:这两个孩子,是“档道童”,是陪葬的纸扎童男女所化,在此侍奉于他。

然而,姐夫对他们,对这安排,似乎毫无感觉。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明就里的不开心。

紧接着,场景骤然切换。

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泞田地出现在眼前。土地是深褐色的,饱含水分,一脚踩下去必定难以自拔。而她的姐夫,正站在这片泥泞的中心,做着一件让槿感到无比震撼且心酸的事情。

他在试图立起一个木架。

那是一个何等巨大的木架啊!它完全由粗大的原木构成,榫卯结构清晰可见,形状像极了一个已经制作完成、只待树立的宏大门楼。这木架之大,超过她姐夫的体型何止几百倍,犹如蚂蚁企图撼动巨树。但姐夫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和体力是不是能操控这个巨大的物件。

姐夫的身影在巨大的木架下,显得渺小而单薄。他一次又一次地用肩膀顶,用后背扛,全程一声不吭,就那样死死的撑着,全身的肌肉都因极度用力而虬结暴起。泥浆溅满他的裤腿,汗水混着泥水从他脸上滑落。

“起——!” 他从胸腔发出一声吼叫。

那巨大的门楼木架,颤巍巍地,一点点地插进地面,艰难地向上立起。槿能听到木头关节发出的“嘎吱”呻吟声。每一次,它似乎都要立住了,姐夫眼中也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之光。

但下一刻,就会出现偏差。

或者是地基在泥泞中打滑,或者是木架自身的重量无法平衡,它总是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沉重,轰然倒下,砸进泥泞里,溅起冲天的泥浪,将姐夫也带得一个踉跄, 摔倒在地。

他没有片刻的休息,甚至不擦一把脸上的泥水,只是爬起来,默默地,再次走到木架下,不懈着,倔强着。将那个巨大的木架深深的插入地下再立起,用尽全力调整着方位与偏正,努力的让那个门楣站的挺直……那份有韧性的坚持,充满了力量又带着东方式的、对于“门楣”和“传承”的执拗。

槿就站在田边,作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她想冲进去帮忙,想告诉他“停下吧”,想问他“这究竟是为什么”。但她发现,在这个梦境里,她无法介入,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也无法被感知。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焦虑和不甘,化作了这永无止境的、体力消耗。这种无力感,紧紧攫住了她的心。

………

天光微亮,槿猛地睁开眼睛,胸口还残留着梦中那种憋闷与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