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县

这里被浓郁的、带着甜腥腐臭的灰绿色毒瘴笼罩,能见度不足十步。虫鸣声如同鬼哭。“哑叔”趴在一处岩石后,对陆明和苏婆婆指了指山包顶部。那里,隐约可见一个披着虫壳斗篷的干瘦身影,正挥舞着一面白骨幡,幡面上嵌满了蠕动的虫卵。

“就是他了!‘百足道人’!”陆明低声道,他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令人作呕的强大邪气。

秦锐打了个手势,敢死队分成三队,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三个方向向山包顶部摸去。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到百步距离时,那“百足道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骨幡一挥,山包四周的泥土猛然翻动,数十具浑身爬满毒虫、眼睛冒着绿光的尸傀破土而出!同时,空中盘旋的磷光尸螂如同接到命令,朝着敢死队俯冲而下!

“暴露了!强攻!”秦锐怒吼,不再隐藏,率先跃出,手中长刀如匹练,将一具尸傀劈成两半!敢死队员纷纷暴起,弩箭、短矛射向尸傀和虫群,同时点燃火油罐掷出。

“桀桀桀……自寻死路!”山包上传来“百足道人”沙哑刺耳的怪笑,骨幡连摇,更多毒虫从地下、从幡中涌出,其中更夹杂着几条水桶粗细、色彩斑斓的巨蜈蚣!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敢死队员虽然悍勇,但面对无穷无尽的毒虫和刀枪难伤的尸傀、巨蜈蚣,迅速出现伤亡。毒虫的撕咬、尸傀的巨力、毒瘴的侵蚀,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被虫鸣淹没。

陆明咬牙,将最后几张驱邪符全部激发,清光勉强护住一小片区域。苏婆婆将压箱底的、连自己都难以完全抵抗的剧毒药粉洒出,毒倒了一片虫群,自己也摇摇欲坠。“哑叔”如同幽灵,用淬毒的短弩精准射杀操控尸傀的“虫核”,但杯水车薪。

秦锐和赵铁山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却已冲到了山包下,距离“百足道人”不足三十步!但两条巨蜈蚣和密密麻麻的虫群拦住了去路。

“老赵!帮我开路!”秦锐嘶吼,猛地将几个火油罐砸向前方,点燃!火焰暂时逼开虫群。赵铁山咆哮着,如同疯虎,合身撞向一条巨蜈蚣,手中厚背砍山刀狠狠劈入其关节,将其暂时钉在地上!自己也被蜈蚣尾钩扫中,铁甲破碎,血肉模糊。

“就是现在!”秦锐眼中凶光爆射,用尽全身力气,将腰间那枚特制的、绑了足足三斤“赤火石”精炼火药、用油布和铁皮层层包裹的超大号“***”,朝着“百足道人”奋力掷去!同时,他猛地扑倒,用身体压住旁边一名受伤的队员。

“百足道人”看到那黑乎乎的东西飞来,面露不屑,骨幡一挥,一道灰绿色毒煞之气卷出,想要将其扫飞。

然而,就在毒煞之气接触“***”的瞬间——

陆明用尽最后一丝灵觉和精神力,对着那“***”打出了刚刚领悟、极其粗浅的“灵气共鸣”!

“轰——!!!!!”

比以往任何一次爆炸都猛烈十倍的巨响!赤红色的火光混合着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将整个小山包顶端吞噬!“百足道人”的狞笑凝固在脸上,虫壳斗篷和白骨幡在火光中寸寸碎裂,他干瘦的身体如同破布般被抛飞,半边身子不翼而飞!恐怖的爆炸甚至引发了小范围的地动,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小小的蘑菇云!

失去控制的虫群瞬间陷入混乱,互相撕咬,四散飞逃。尸傀纷纷僵立倒地。毒瘴缓缓消散。

爆炸的余波甚至传到了西河镇,城墙上的人都感到脚下剧烈一晃。

“成功了?!”肖扬猛地握紧拳头。

烟尘稍散,秦锐摇晃着从地上爬起,耳鼻溢血,眼前发黑。他环顾四周,敢死队员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还站着,个个带伤。赵铁山倒在巨蜈蚣尸体旁,生死不知。“哑叔”拖着一条断腿,正用草药给苏婆婆喂下。陆明力竭昏迷。

但,山包顶端,已是一片焦土,“百足道人”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正在飞速远离——他竟还没死透,用秘法逃了!

“追……”秦锐想喊,却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

“别追了……先……先回城……”苏婆婆虚弱道。

城头,失去统一指挥的虫潮虽然依旧恐怖,但已没了章法,被守军趁机用最后的火油和弩箭大量杀伤。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残余的虫群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虫尸、尸傀和守军的遗体。

西河镇,守住了。但城墙上下,已成人间地狱。断臂残肢,血肉模糊,焦臭冲天。哭泣声、**声、寻找亲人的呼喊声,取代了喊杀。

伤亡粗略统计:戍卫营阵亡超过四百,重伤两百余;协助守城的青壮、匠人、妇孺死伤过百;城内部分区域被毁。这是西河镇立镇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三日后,初步的清理和救治仍在继续,全城缟素。州府“暂停补贴”、“要求核查”的公文再次送达,同时送达的,还有紫霄宗孙师叔的声援信和一批急需的丹药。

肖扬没有理会州府公文,他站在刚刚立起的“忠烈碑”前,身后是沉默的核心层和无数军民。碑上,刻下了此战所有阵亡者的名字,第一个就是赵铁山。

“赵营正……尸骨无存。”秦锐声音嘶哑,脸上新添的伤疤抽动着。

肖扬默然,将一碗水酒缓缓洒在碑前。“弟兄们,走好。西河镇,会记得你们。我肖扬,会记得你们。”

他转过身,面对幸存的人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虫潮退了,但有些人,不想让我们喘口气。他们断了我们的粮饷,要查我们的账,要摘我们的官帽。”

人群一阵骚动,悲愤涌动。

“告诉他们!”肖扬猛地提高声音,指向那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城墙,“这上面的血,还没干!这城下埋的弟兄,尸骨未寒!西河镇的汉子,没死在邪修的虫口下,难道要死在自己人的构陷里吗?!”

“不答应!!”怒吼声如山崩海啸。

“州府不给粮,我们自己种!断了饷,我们自己做工赚钱!要查账,我们的账本清清白白,不怕查!要弹劾,”肖扬冷笑,“那就让天下人评评理,是保境安民、血战邪修的西河镇有罪,还是那些躲在后面捅刀子的宵小有罪!”

“徐主事,林工曹!”

“下官在!”

“起草文书,将此次‘万虫窟’执事‘百足道人’率虫潮大举袭边、西河镇军民血战退敌之经过,连同我镇伤亡损失、方伯安等人历年构陷之证据,详列成册,报送州府、州牧、监道司总衙!同时,抄送紫霄宗及所有与我们有关联的商会、行号!我们要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