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跛着脚走向工地,声音提起来,不大,但足够让最近的几个工头听见:
“沙土层再加厚五寸。排水沟挖深一尺。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第一段路基成型。”
接下来两个月,欧冶明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她在路旁搭了个简易草棚,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堆满图纸、算筹和不同土样的陶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沿着已经修好的路段走,赤脚。脚底板直接感受路面的平整度——哪里有小鼓包,哪里有细微凹陷,眼睛可能看不出来,但脚能感觉到。
小主,
发现问题,她就蹲下,用随身带的短刀撬开路面,检查底下土层。有时是夯实时力道不均,有时是材料配比出了问题。她让人当场返工,不管已经铺了多少。
工吏们私下抱怨,但不敢明说——崔沅每隔十天就来一次,每次都先问欧冶明有什么难处,然后才看进度。明眼人都知道风向。
七月,雨季来了。
第一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欧冶明坐在草棚里,听着雨声砸在棚顶,像无数小锤在敲。雨水顺着棚檐淌下来,在泥地上冲出沟壑。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小,她就披上蓑衣出去了。
工地上积了水,但新修的那段路面上,水顺着两侧坡度迅速流走,汇入排水沟。沟里的卵石层起了作用,水流虽急,但没有冲垮沟壁。沉沙井里积了半井浑浊的泥水,但井口以上的路面干干净净。
她赤脚踩上去。
路面微凉,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碎石镶嵌紧密,脚底感觉不到松动。积水退去后,路面没有留下泥泞,只有湿润的深色水痕。
她沿着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一里地,停在一处尚未完工的路段。那里还是老样子——雨水泡软了路基,几辆昨夜来不及撤走的运料车陷在泥里,车轮半埋,民夫们正喊着号子往外推。
泥浆没过脚踝。
欧冶明站在干燥与泥泞的交界处,左边是新路,右边是老路。像两个世界。
一个工头看见她,小跑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尚书大人,这段……这段原本按周工吏的意思,想省点料,底下没铺沙土层。结果您看……”
“挖掉。”欧冶明说。
“啊?”
“从路基开始,全挖掉。按新标准重做。”她转身,指向身后那段干燥的路,“跟那边一样。”
工头脸色发苦:“这……这得多费多少工啊!而且工期……”
“工期我去说。”欧冶明打断他,“但路不能有两种标准。要么全修好,要么全别修。”
她没等回答,转身往回走。蓑衣下摆扫过潮湿的路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那天傍晚,雨停了。西边天空透出火烧云,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
欧冶明站在刚挖开的路基旁,看民夫们把一车车河沙填进去。沙子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像流动的金子。
一个老农牵着孙子从旁边经过。孩子约莫五六岁,赤着脚,好奇地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
“阿爷,”孩子仰头问,“他们在干啥?”
“修路。”老农说。
“路为啥要修这么平?”
老农停下脚步,看了看脚下已经完工的那段路,又看了看正在施工的地段。他蹲下,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干燥平整的路面。
“因为修路的是个女菩萨。”老农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孙子说,“她不想让人走烂泥路。”
欧冶明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