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墨香识俊杰

“在下常山李胤,字思远,游学至此。” 李胤报上早已想好的表字,从容应答,眼神平静。

“常山?” 郭嘉眉梢微挑,似乎来了一丝兴趣,“可是冀州常山?听闻彼处近年来亦不甚安宁,颇多流民。” 他对远离颍川的冀州局势也有所关注,显示出其视野并不局限于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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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李胤点头,神色随之凝重了几分,顺着话题深入,“流民日众,盗匪暗涌,地方豪强趁机坐大,确有一股山雨欲来之势。故而思远才深感,若只知埋头故纸堆,徒然清谈经义,于眼前崩坏之局,实无半分裨益,当求经世致用、切中时弊之学。” 他巧妙地将个人游学的目的与对现实危机的关切结合起来,这正应是郭嘉这类心怀天下、不满现状的才智之士最感兴趣的方向。

果然,郭嘉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他不再倚靠书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松中透出认真,追问道:“哦?那依思远兄之高见,当今天下,积弊深沉,根源究竟何在?又何为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这是一个直接的、颇具分量的考校。若李胤的回答流于空泛、人云亦云或缺乏真知灼见,那么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丝好感可能瞬间消散。

李胤心知这是关键时刻。他略一沉吟,并非组织语言,而是让思考的姿态更显真诚,随后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弊在根朽。朝纲不振,非一日之寒,宦官外戚如毒瘤交替为祸,侵蚀国本;察举之制,本为选贤,然如今几为门阀私器,寒门才俊报国无门;土地兼并之势愈演愈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百姓失所,沦为流民,乃乱源之基;加之府库空虚,边患未靖,内乱已萌。此皆盘根错节、积重难返之痼疾,非小修小补可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郭嘉,“所谓经世致用,思远以为,非指权谋机变之术,亦非空谈道德文章。而是要明天下大势之趋向,知王朝兴衰之规律,察亿万民心之向背。唯有在此基础上,方能提出切中时弊、既可操作又能收长远之效的方略。譬如医者,需先断准病根之所在,深浅如何,牵连几许,方能开出对症之药方,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他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大量引经据典,而是用清晰、冷静、逻辑分明的语言,直指东汉末年政治、经济、社会的核心矛盾,尤其是“根朽”二字,可谓一针见血,道破了王朝末路的本质。

郭嘉听罢,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李胤,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其思想深处,审视其言是否由衷,其识是否真切。斋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渐起的风声。良久,他嘴角终于缓缓绽开一抹真正的、带着几分遇到同道之人的欣赏与兴奋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脸上原有的些许淡漠与讥诮,使其整个人都显得生动起来。

“好!好一个‘弊在根朽’!”郭嘉抚掌轻赞,声音中带着一丝遇到知音的畅快,“思远兄洞若观火,言简意赅,直指要害!见识不凡,绝非寻常碌碌之辈可比。嘉平日与此间俗子清谈,多感乏味,今日得遇思远兄,方觉不虚此行。”他看了看略显逼仄的书架之间,笑道:“这墨香斋虽好,终究狭小,难以尽兴。如此天色,不如你我寻个僻静酒肆,沽上几壶浊酒,避开这些迂腐之气,好好畅谈一番,如何?”他主动发出了邀请,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李胤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感流过四肢百骸。他知道,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总算踏得坚实、稳妥。他脸上也露出了诚挚的笑容,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得奉孝兄相邀,思远幸甚。请!”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放下手中书卷,一同走出了墨香斋。门外,天色愈发阴沉,零星雨点开始飘落,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颍川的街市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但对李胤而言,一条通往未来权力与智慧核心的路径,已然在这一次看似偶然、实则处心积虑的“墨香识俊杰”中,悄然铺就。他知道,真正的思想交锋、才智碰撞和相互试探,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场雨中的小酌,将是下一盘更大棋局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