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颍川行

怀揣着银钱与舆图,李胤离开了高邑,继续向南。官道蜿蜒,尘土依旧,但每向南一步,景致便悄然发生着变化。冀州平原的苍茫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空气中也似乎多了几分湿润的气息。沿途所见的流民虽未绝迹,但比例似乎稍减,偶尔能看到田地里劳作的农人,虽面有菜色,总算尚存一丝生机。这让他意识到,帝国疆域辽阔,各地的凋敝程度并不相同,越靠近中原核心,或许维持着表面上的秩序。

连日赶路,风餐露宿。李胤白天观察沿途风土人情,晚上则就着篝火或客舍的油灯,仔细研究那张羊皮舆图。图上不仅标注了郡县城池、山川河流,还用细小的符号注明了主要的渡口、关隘,甚至有些旁注,如“某段路多林,需结伴”、“某处有驿亭可歇脚”,显然是商旅经验的结晶。他将通往颍川的路线牢牢记在心中,并开始构思具体的行动计划。

这一日,他终于抵达了黄河岸边。浊浪滔滔,奔流东去,河面宽阔,水势浩大,远非后世所能想象。渡口所在是一个不小的集镇,车马喧闹,人流如织,等待渡河的队伍排成了长龙。渡船是那种宽底平头的木船,由经验丰富的船夫操橹,一次能载数十人及少量货物。

等待渡河时,李胤留意到渡口设有税卡,几名税吏模样的胥卒正懒洋洋地收取渡资,眼睛却像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行人,尤其是那些携带行李较多的商旅。轮到李胤时,他主动缴纳了规定的钱数,税吏瞥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行囊简单,只牵着一匹瘦马,便挥挥手放行了。

踏上摇晃的渡船,随着船桨划破浑浊的河水,李胤望着北岸渐渐远去,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感受。黄河,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此时更像是一条分隔不同世界的界线。北岸是战乱将起的河北,南岸则是文风鼎盛的中原。他的冒险,真正开始了。

渡过黄河,进入兖州地界,再转而向西,便是豫州。越靠近颍川郡,李胤能明显感受到一种不同的氛围。道路似乎修缮得更好些,沿途的村落也显得齐整许多,虽然同样能感受到底层百姓的艰辛,但那种弥漫在冀州上空的绝望和躁动感有所减弱。更重要的是,他开始遇到更多的士人打扮的行者,或乘车,或骑马,或步行,彼此相遇时,有时会拱手致意,交谈几句,内容多涉及经学典籍或朝野逸闻。

“听闻许子将月旦评又将开,此次不知谁能入其法眼?”

“哼,许劭之辈,不过以品藻人物沽名钓誉,其所评未必公允。”

“慎言!许公之名,海内共仰。不过近日颍阴荀氏文会,倒是真才云集,或可见到几位俊杰……”

只言片语传入耳中,李胤心中了然。颍川,作为汉末的文化中心之一,名士荟萃,清议成风。这里的人们关心的,似乎更多是学问、声名和朝堂动向,与河北那边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形成了鲜明对比。但这种表面的繁华与宁静之下,真的就没有暗流涌动吗?李胤不敢肯定。黄巾之乱的烽火,最终可是波及了全国的。

他按照计划,没有直接去颍川郡的治所阳翟县,而是选择了先到颍川北部的重要城池——颍阴县。据他所知,颍阴荀氏是当地乃至全国顶尖的士族,名臣荀淑之后,荀彧、荀谌等皆出于此。若能在此地找到机会,接触到荀氏门下,或许能更快地融入颍川的士人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