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草图的右下角,画着个小小的、简陋的无线电发报机示意图,旁边有行更小的字:
“功率不够……传不远……要是……能放大……”
苏浅夏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向老周:“周叔,您……您一直在尝试发信号出去?”
老周没看她,只是盯着那张草图,手指在那个简陋的发报机示意图上反复摩挲,指腹沾上了陈年的铅笔石墨灰。
“……天线……不好……”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电池……也不够……只能……发很短……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所以那天晚上,他爬上水塔,是想调试天线,想发出更强的信号。而那个“广播响了”,可能根本不是什么远方电台的广播,而是……他发出的信号,在某处被反射、被放大,又传了回来?
就像对着山谷喊话,听到的回声?
林征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他俯下身,指着草图上那些延伸出去的线:“周叔,这些地方,您觉得……可能有我们的人?”
老周缓缓点头,又摇头:“……不知道……猜的……但……总得……试试……”
试试告诉可能存在的同胞:这里还有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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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在这片被死亡和寂静统治的废墟上,建立起一点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联系。
哪怕那联系,可能只是自己发出信号后,听到的、延迟的、变形的回声。
苏浅夏感到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是敬佩,是酸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这个沉默寡言、总是佝偻着背、摆弄破烂收音机的老兵,这个失去儿子、把全部寄托都放在那台破机器上的老人,在三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做一件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
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每天向大海扔出漂流瓶,明知希望渺茫,却从未停止。
“那个频率……”苏浅夏问,“那个有规律脉冲的频率,是您设定的吗?是……某种呼叫信号?”
老周再次点头。他示意苏浅夏翻开手册的最后一页。那里用钢笔写着一长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像是某种编码。
“这是……灾前……部队用的……简易密码……”老周解释,“意思是……‘幸存者’……‘位置’……‘等待救援’……我改了改……用脉冲……发出去……”
他每隔几天,会在深夜调好频率,用那台破烂收音机改装成的、功率微弱的发报机,把这串密码发出去。每次只发几遍,不敢太久,怕耗光电池,也怕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而那天晚上,他收到的“回声”,很可能就是他以前发出的信号,被某个尚在运转的中继站、或者特殊的电离层反射了回来。因为延迟、失真,听起来像是遥远的“广播”。
一个孤独的呼唤,在黑暗的虚空中游荡了不知多久,最终,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发出者的耳边。
这比彻底的沉默,更令人绝望。
但老周不这么想。当苏浅夏委婉地说出这个推测时,他浑浊的眼睛里,反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能回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就说明……信号……没丢……还在……外面……转……”
哪怕只是回声,也证明他发出的东西,没有被这片死亡之地彻底吞噬。那些微弱的电波,穿透了废墟,穿透了辐射云,在人类无法理解的维度里旅行,最终,以某种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这就够了。
对于老周来说,这就够了。
林征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老周,看着这个腿可能废了、却依然固执地试图与远方对话的老人,眼神里有沉重,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周叔,”他说,“等您再好些,我们把您的发报机改改。天线,电池,我们都想办法。功率不够,就加大功率。一次传不远,就多发几次。”
老周猛地转过头,盯着林征,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您说得对,”林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总得试试。得让外面知道,这里还有人,还在守着。”
苏浅夏看着林征,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只是满足一个老人的执念。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在这个末世里,沉默等于消亡。发出声音,哪怕再微弱,也是存在的证明。
当天下午,吴工被请到了指挥所。老爷子听了情况,戴上老花镜,仔细研究了老周的草图和老旧电池,又去水塔顶看了天线的状况。回来后,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技术人员特有的、遇到挑战时的兴奋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