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了,”林征站起身,“立刻组织潜水队。”
潜水队是黄昏出发的。
说是潜水队,其实只有三个人:王小铁、侦察连水性最好的兵,还有个灾前在游泳馆当教练的幸存者。装备简陋得可怜——三套从消防站找来的老旧潜水服,橡胶已经发硬开裂;氧气瓶是工业用的,重得压肩;唯一的手电筒用防水袋裹了好几层。
变电站的入口像个巨大的伤口,黑黢黢地张着。积水退到膝盖深,水面漂着油污和泡沫,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彩虹色。王小铁第一个下去,冰凉的脏水瞬间浸透潜水服,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通道里漆黑一片。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两边墙壁上斑驳的痕迹。水线退去的地方留着清晰的印记,显示水位最高时曾淹到天花板。墙上有抓痕,深深的、凌乱的抓痕,像是有人被水困在这里时绝望的挣扎。
游过第一个拐角时,王小铁看见了她。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背靠着墙坐在积水里。水只到她胸口,长发像海草一样在水面漂散。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可脸上却带着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小主,
她怀里抱着个防水实验记录本。
王小铁游过去,小心地取下本子。记录本的塑料封皮上印着“第三核电站环境监测中心”的字样,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三年前的四月三日——灾难爆发前一天。
本子最后夹着张照片。是这女人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背景是游乐园的摩天轮。照片背后有行娟秀的字:“给小辉:妈妈做完这个项目就回家,带你去吃冰淇淋。”
王小铁把本子塞进防水袋,继续往前游。
控制室的门半开着,被水冲得歪斜。里面一片狼藉,操作台翻倒在地上,屏幕碎裂,键盘的按键漂得到处都是。三号档案柜倒在墙角,柜门变形卡死了。
王小铁和另一个兵合力才把柜门撬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图纸,只有个老式的机械密码锁保险箱,箱体锈蚀得很厉害,但锁孔还完好。王小铁试着输入“7412”,转盘“咔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个U盘。
U盘装在真空密封袋里,袋子上贴着标签:“暗河水质分析及净水装置设计全案——赵卫国绝笔”。
潜水队返回地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U盘被立刻插进指挥所唯一还能用的电脑。文件很大,加载了整整十分钟。当屏幕亮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只是图纸。
是完整的、详细的、每一步都配有视频教程的净水装置建造指南。从如何找到暗河入口,如何建造过滤池,如何铺设管道,到最后的消毒处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视频里,赵卫国的脸出现在镜头前,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袋很深,但讲得很认真。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视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堂普通的技术课,“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没关系,这套装置我测试过三次,成功率百分之百。材料大部分能在工业区仓库找到,清单在附件里。”
视频最后,他停顿了很久。
“我做这些,”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为了让谁记住我。只是觉得……人总得给后来者留点什么,对吧?”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祝你们好运。”
文件里还有样东西:段音频。
点开时,先是阵沙沙的噪音,接着响起水声——不是雨声,不是流水声,是种低沉的、持续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是地下河的声音。
声音被录得很清晰,能听出水流的湍急,能听出水拍击岩壁的回响,甚至能听出某种规律性的、像是心跳的搏动。声音持续了五分钟,最后渐渐淡去,消失在录音底噪里。
老周把这段音频放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