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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老太太还没察觉,只是觉得儿子背着她走得真稳当。但随着四周的树木越来越高大茂密,光线越来越昏暗,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难辨,她心里的疑惑渐渐变成了不安。
“太郎……这路好像不是回家的路啊……是不是走岔了?天快黑了,咱这是往哪儿去啊?”
山下太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安慰着母亲:“……没走岔,母亲,咱就快到了。”
山下老太心中的不安加剧了:“快到了……到哪儿啊?这深山老林的……天黑了多危险!有野猪,还有不干净的东西!咱赶紧回家吧?”
山下太郎没有回应,只是背着母亲,沉默地、坚定地继续向更幽暗的密林深处走去。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在林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越往深处走,树木遮天蔽日,几乎透不进一丝天光,阴冷潮湿的气息包裹上来。
老太太伏在儿子的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然而,比这山林的阴冷更让她心寒的,是儿子那死一般的沉默和这明确指向绝境的方向。
山下老太想起来了。
在民间有一种习俗,当老人老去成为家中的累赘,无法再为家庭贡献自己的劳动力的时候,就会由儿子将老人背进山中,成为“弃佬”,自生自灭。
山下老太身体一僵,心中扬起了难言的恐惧:“……太郎?你这是……要把娘背去‘山姥舍’?”
那是人们舍弃“弃佬”的地方,是老人们死亡的归宿。
背着她的大儿子,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
这是无声的默认。
山下老太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涌出,无声地滴落在儿子汗湿的脖颈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难怪了,最近明明地里的事情也多,你还能带着老太我到处溜达。”
沉重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空,她软软地伏在儿子的背上,只有无声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浸湿了儿子肩头的衣衫。
山林间,只剩下儿子沉重的脚步声和她压抑到极致的、微不可闻的啜泣。
到了,那是太郎前一天选好的山洞,是自己母亲的埋骨处。太郎沉默地将母亲放在洞口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动作带着沉重的负罪感。
老太太一路上都异常安静,此刻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满是泪水的脸,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太郎……别哭了。娘……明白的。我老了,活着就是家里的累赘,拖累你们兄弟讨不到媳妇,也让你在媳妇面前难做。”
老太太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戳进太郎心里。
他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瞬间崩溃,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对着母亲“咚咚咚”地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很快见了红。他泣不成声:
“娘啊!儿子不孝!儿子不是人!……可是……可是二郎和三郎,他们相看的几个姑娘家,一听咱家还有个病着的老太太要伺候……就都没了下文……”
“我那屋里头的……她天天跟我闹,说再这样下去,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儿子实在是!实在是顶不住了啊娘!儿子对不起您啊!”
他嚎啕着扑上前,紧紧抱住了母亲瘦弱的身体,母子俩在昏暗的山洞里抱头痛哭。
老太太枯槁的手颤抖着,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像他小时候哄他那样。哭了一会儿,她强压下悲恸,声音带着急切:
“好了,好了……太郎,别哭了……快回去吧。天要黑了,山路不好走,别耽误了明天的事……家里还指望着你。”
她用力推了推儿子。
太郎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踉跄地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路上。山下老太太独自坐在冰冷的洞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沉入彻底的黑暗,寒意开始侵袭她单薄的衣衫。她努力蜷缩起身体,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她开始回忆自己漫长的一生。
‘冷…真冷啊…’
记忆里最清晰的不是生活的艰辛,而是几个儿子还是小萝卜头时的模样:太郎憨厚地举着捡来的漂亮石头献宝;二郎淘气地追着家里的鸡跑,摔了一跤哇哇大哭;三郎最小,总是吮着手指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还有丈夫还在的时候,虽然穷,但丈夫有力气,农忙时总能让她歇口气,冬天会把她的手揣进他怀里捂着…
老太太想着想着笑了,‘多好啊,那时候……孩子们都那么小,那么可爱,他爹身体也好,日子都是有奔头的……’
饥饿感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胃,寒冷像针一样刺入骨髓。
太郎没有留下任何食物,也没有多余的衣物——毕竟,她是一个被“按规矩”遗弃的“弃姥”。老太太哆嗦着,艰难地挪动着冻僵的身体,一点一点退回到山洞最深处,希望能避开洞口灌进来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