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重修律记

朱长宁点头:“父皇命人重修《大明律》,只为衡情度理,护佑苍生。然老臣守旧,年轻官员求变,争论难休,我不过是送些茶汤,顺带提了些浅见。律法当如春风,而非寒霜”,大人当年所书《慎刑疏》,我仍记得‘刑不可滥,亦不可废;当以民为念,以理为绳’之语,若公子参与修律,定能助父皇成事。”

李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又恢复平和:“臣出身寒微,虽有此心,却无此机缘。不过殿下既在其中斡旋,必能化解分歧,殿下当年为江西饥民求减免赋税,冒雨跪于文华殿外三日,这份仁心,比臣的疏文更有力量。”

两舟在湖心缓缓漂荡,晨光穿过云层,落在二人身上。朱长宁望着李谦手中的《论语》,忽道:“常读《论语》,可知‘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律法虽严,终需以德为基,若能让百姓知礼守德,比严刑峻法更能安天下。”

“殿下所言极是。”李谦眼中亮了起来,从怀中取出一页纸,递过船来,“这是臣昨夜整理的《唐律》中‘德礼为政教之本’的注疏,或许对修订馆有用,殿下若不嫌弃,可转交给杨侍郎。”

朱长宁接过纸页,指尖触到他递来的温度,心中微动。她将纸页小心夹入《棠阴比事》中,笑道:“多谢大人。他日修订馆事成,我必向父皇提及大人之功。”

李谦摇头轻笑:“臣不求功名利禄,只愿新律颁行后,天下无冤狱、百姓无饥寒,便已足矣。”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臣需送抄本入馆,先行告辞。”

两舟相别,李谦的乌篷船渐向修订馆驶去,朱长宁立于舟中,望着他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那本夹着注疏的《棠阴比事》。侍女轻声道:“殿下,风大了,该回宫了。”

她点头,目光却仍落在远处,湖心波光中,李谦的船影与修订馆的灯火相融,似一幅淡墨画。

李谦所乘扁舟甫近修订馆码头,忽闻马蹄声自远及近,踏破湖心晨雾,惊起鸥鹭三两只。他旋身回望,见一队玄甲骑士沿湖岸疾驰,甲叶铿锵,尘烟微扬,为首者黑袍束腰,骑一匹乌骓马,身姿挺拔如苍松,正是曹国公、京营总兵官李景隆。

李景隆猛勒马缰,乌骓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目光如鹰隼,先扫过湖心岛那座飞檐翘角的修订馆,再落于刚拾级上岸的李谦身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的冷厉。随即翻身下马,玄甲碰撞之声清脆,动作利落却带着慑人的威势:“来者可是翰林院编修李谦?”

李谦敛衽拱手,不卑不亢:“下官李谦,见过曹国公。国公爷晨临修订馆,不知有何圣谕?”

李景隆微微颔首,视线先落在李谦手中那卷线装《论语》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剑柄,又瞥向他袍角沾着的水渍,语气似含试探:“李编修倒勤勉,这般早便渡江送书?”

“修订新律需引古籍佐证,下官不过尽分内之责,不敢称勤勉。”李谦侧身让开道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书卷,“国公爷此来,想必是为新律之事?”

李景隆迈步与他并肩,目光却飘向馆内隐约传出的争论声,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刻意的探究:“奉陛下口谕,来查军法、边务条款的修订进度。方才在堤上远眺,似见李编修与一人在舟中交谈,那人可是馆内同僚?”

李谦心中一凛——湖上与故友论道,竟被他看在眼里。面上却依旧平静:“回国公爷,非是同僚,只是偶遇一位旧友,闲谈了几句古籍训诂,不值一提。”

“哦?旧友?”李景隆脚步微顿,眼角余光紧盯李谦神色,见他面不改色,才又续道,“听闻李编修上月上《慎刑疏》,陛下阅后赞不绝口,称你‘有古之循吏风’。如今入修订馆参订新律,倒是平步青云。”这话听似赞许,尾音却带着几分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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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岂听不出弦外之音,依旧恭谨:“国公爷过誉。下官不过是蒙陛下垂怜,得以参与此事。新律关乎国本民生,下官唯愿与诸位大人一道,求一份‘宽平之法’,不负陛下所托。”

两人入了正堂,堂内原本激烈的争论骤然停歇。杨靖、周正等官员连忙起身见礼,李景隆却不看众人,径直走到案前,抓起一卷军法草案翻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半晌,他指着“哨探失误致大军受损者,斩”一条,声音陡然转厉:“杨大人,此条定得太苛,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哨探若已尽心力,却因天时地利失察,也要与畏敌避战者同罪?如此一来,谁还敢当哨探之职?”

杨靖躬身道:“国公爷所言极是,下官等亦有此议,只是尚未定夺……”

李景隆目光却扫向一旁的李谦,“李编修精于律法,且深得陛下信任,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这话带着明显的刁难,军法之事本是武将权责,却故意抛给文官李谦。李谦却不慌不忙,上前一步道:“国公爷所言切中要害。下官以为,可在条后补注‘若哨探已禀实所见,无隐瞒欺瞒之举,虽致损,减死一等,罚戍边三年’。如此既保军纪严明,亦存体恤之心,可安将士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