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灯映孤影

孝陵神道入口处,早已被布置得庄严肃穆。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上书“大明孝陵”四个大字,是朱元璋亲自题写,笔力遒劲,此刻在秋日的阳光下,却透着几分萧瑟。神道两旁,依次排列着石兽、石人,共三十六对,统称“石象生”。这些石象生皆是用整块巨石雕刻而成,有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六种石兽,每种四只,两立两卧;后面是武将、文臣各四对,皆身着朝服,手持笏板,神情威严。

这些石象生从洪武十四年便开始雕琢,历时三年才完成,马皇后生前曾来看过两次,笑着对朱元璋说:“这些石头人石头兽,倒是比活人还精神,将来陪着我,倒也不孤单。”如今,她真的要长眠于此,这些沉默的石象生,便成了她的守陵人。

队伍行至石牌坊下,詹徽高声唱喏:“请陛下、太子殿下、诸藩王、皇孙及百官,至祭坛前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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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在朱雄英与朱长宁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御辇。他抬头望着那长长的神道,目光扫过两旁的石象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那对卧在地上的石象,声音沙哑:“你皇祖母说,这大象温顺,像她家乡濠州的那头老象……”

朱雄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对石象体型庞大,耳朵耷拉着,神情温顺,确实与别处帝王陵寝中威严的石象不同。他知道,皇祖母是在怀念家乡,怀念那些没有纷争、没有权谋的日子。

“孙儿这就命人在石象旁摆上些濠州的特产,让皇祖母安心。”朱雄英轻声说。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迈开脚步,朝着前方的祭坛走去。祭坛设在神道中段,用青石砌成,分三层,最上层摆放着马皇后的神位,神位前供着太牢(牛、羊、豕各一)、果品、酒醴等祭品,香烟袅袅,飘向远方的山峦。

朱标依旧在软轿中未露面,由内侍捧着他的朝服,代表他立于祭坛一侧。朱棣、朱樉等藩王按长幼顺序站在朱元璋两侧,朱雄英则站在祭坛正前方,作为主祭人之一,准备主持最后的祭奠仪式。

“吉时到——”詹徽的声音划破寂静。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走上祭坛,拿起案上的香,用烛火点燃。他双手持香,对着马皇后的神位躬身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紧接着,他展开手中的祭文,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维洪武十五年,秋九月,朔日,孙臣朱雄英,谨以太牢之礼,致祭于皇祖母孝慈高皇后马氏之灵前……”祭文是朱雄英亲自撰写的,字字句句都饱含着哀思,“忆昔皇祖母初嫔我皇祖,躬节俭,崇孝悌,辅皇祖以定天下,安黎民以兴社稷……今皇祖母驾鹤西去,孙臣痛心疾首,五内俱焚……愿皇祖母在天有灵,佑我大明风调雨顺,佑我皇室子孙安康……”

他的声音沉稳而恳切,回荡在空旷的神道上,与哀乐声交织在一起。不少人听到动情处,忍不住再次落泪,连那些素来刚强的武将,也红了眼眶。

朱元璋站在祭坛下,望着朱雄英诵读祭文的身影,眼中的水汽愈发浓重。他想起马皇后生前总说,英哥儿有他年轻时的样子,沉稳、有担当,将来定能成为一个好君主。如今看来,她没有看错。

祭文诵读完毕,朱雄英将其放在火盆中焚烧。火焰升腾而起,将祭文化为灰烬,随风飘向陵寝的方向。紧接着,朱元璋走上祭坛,拿起案上的酒壶,亲自为马皇后斟酒,然后将酒洒在地上,连斟三杯。

“重八……”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对马皇后说话,“你放心去,孩子们都长大了,大明也会好好的……我会守住你我一起打下的江山,守住你在乎的百姓……”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朱雄英与朱长宁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父皇!”“皇爷爷!”两人同时喊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一口气,站稳身体,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陵寝入口——那里是马皇后最终的归宿,与紫金山融为一体,背山面水,风水极佳。他知道,马皇后喜欢清静,这里不会有人打扰她。

“都……都起来吧。”朱元璋对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说,声音有些虚弱。

众人纷纷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朱元璋再次看了一眼陵寝入口,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内侍和官员们,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回銮。”

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后,他便任由朱雄英与朱长宁扶着,一步步走下祭坛,朝着御辇走去。

徐锦云站在女眷队伍中,看着朱元璋落寞的背影,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楚。她抬头望向朱雄英,见他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朱元璋上御辇,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可靠的力量。她忽然觉得,嫁给这样的人,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他虽肩负重任,却有足够的能力撑起这片天,也能护着身边的人。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深沉。他知道,父皇经此打击,身体怕是会大不如前,而太子病重,皇太孙朱雄英又如此崭露头角,未来的朝堂,怕是不会平静了。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方的紫金山峦,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送葬的队伍开始按原路返回,气氛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少了几分压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朱雄英依旧走在朱元璋的御辇旁,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一夜未眠加上半日的奔波,让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太孙殿下,要不要先坐轿歇歇?”蒋瓛骑着马,凑到朱雄英身边,低声问道。

朱雄英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队伍,确认没有异常后,才低声说:“不必,皇爷爷还在御辇上,我岂能先歇着。对了,沿途的布防撤了吗?务必确保百姓安全散去,莫要发生踩踏。”

“殿下放心,属下已命人分批次撤防,会护送百姓有序离开。”蒋瓛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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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朱标的软轿。轿帘依旧低垂,不知父亲此刻情况如何。朱雄英心中牵挂,却也明白此刻不是探视的最佳时机。丧仪未毕,他身为总领,一旦离开队伍,极易引发秩序混乱。他只能攥紧腰间的麻绳,默默盼着早些回到宫中,能第一时间知晓父亲的状况。

队伍行至承天门时,天已擦黑,宫墙内外亮起的白灯笼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蜿蜒的银河,映得整个皇城都浸在肃穆的微光里。朱元璋在御辇上闭目养神,眉头紧蹙,似在昏睡,又似在强忍悲痛。朱长宁不时探头进御辇,替他掖了掖盖在腿上的素色棉毯,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妹妹,劳你多照看皇爷爷,我先去东宫看看父亲。”临近乾清宫,朱雄英停下脚步,对朱长宁低声嘱托。朱长宁点头应下,扶着御辇的扶手,轻声道:“哥哥放心,这里有我。皇祖父那边若有消息,我即刻派人去通传。”

朱雄英快步走向东宫,刚转过回廊,就见东宫侍医李默匆匆走来,见到他便躬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焦灼。“太孙殿下,太子殿下方才醒了片刻,问起皇后娘娘的葬礼是否顺利,还说想见您一面。”

朱雄英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走进寝殿。殿内烛火摇曳,朱标半卧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见到朱雄英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要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