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眼中的信任与支持已胜过千言万语。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朱长宁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留下朱雄英独自面对案上的文书。
他重新落座,拿起一份开封赈灾的奏疏,仔细批阅起来。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异常坚定。他深知,立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更需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他不仅要稳住朝局,还要防备藩王的觊觎,照顾好病重的父亲和哀恸的祖父,更要守护好这万里江山。
同时,东宫的后院,徐锦云正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秋海棠出神。她身着太孙妃的素色礼服,头戴嵌珠抹额,虽容貌倾城,眉宇间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自三个月前与朱雄英大婚以来,他踏入这寝殿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偶尔前来,也只是坐片刻便离去,言语间尽是疏离客气,从未有过夫妻间的温存。
“娘娘,您都坐了一个时辰了,风凉,还是回内殿吧。”侍女轻声劝道,看着自家主子日渐消瘦的脸庞,心中满是不忍。
徐锦云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不冷。你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殿下才这般不喜我?”
侍女连忙道:“娘娘说笑了,您温柔贤淑,容貌出众,又是魏国公府的嫡女,哪里会不好?定是殿下近日政务繁忙,无暇顾及罢了。”
徐锦云苦笑一声,她又何尝不知道朱雄英政务繁忙?只是新婚燕尔,夫妻之间本该琴瑟和鸣,如今却形同陌路,让她如何能不心伤?她想起出嫁前,母亲曾对她说:“嫁入皇家,便要守皇家的规矩,更要体谅夫君的难处。”可道理她都懂,心中的委屈却难以抑制。
正思忖间,另一名侍女秋纹匆匆进来:“娘娘,燕王妃来了,说是特意来看您。”
徐锦云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燕王妃徐妙云是她的长姐,嫁与朱棣多年,夫妻和睦,在北平颇有贤名。姐姐此时来访,想必是听说了她的处境。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饰,起身道:“快请姐姐到内殿坐。”
片刻后,徐妙云在侍女的引导下步入内殿。她身着素色孝服,却难掩那份沉稳雍容的气质。看到徐锦云眉宇间的愁绪,她心中了然,屏退了左右侍女,拉着徐锦云的手在软榻上坐下。
“妹妹近来可好?”徐妙云柔声问道,目光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
被长姐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徐锦云强忍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姐姐…我…我。”
徐妙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叹了口气:“傻妹妹,我都听说了。是不是在为殿下的事烦心?”
徐锦云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姐姐,我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殿下他总是对我冷冰冰的,这东宫,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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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你可曾想过,殿下如今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徐妙云轻声问道,“大行皇后崩逝,国丧期间诸事繁杂;太子殿下病重,朝局动荡;诸王入京,各怀心思;还有辽东的军情、开封的灾情…这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肩上,他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徐锦云沉默着,姐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个人委屈中的她。她确实只看到了自己的不易,却忽略了朱雄英身上的重担。
“可是…就算如此,他也不该对我这般疏离啊。”她仍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疏离,并非不喜。”徐妙云微微一笑,“殿下是未来的天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朝局稳定。如今诸王虎视眈眈,若他过分宠爱你,难免会被人诟病‘耽于女色’,甚至会牵连徐家。”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姐夫初到北平之时,也是政务繁忙,时常数月不回王府。我从未抱怨过,只是尽心尽力替他打理好王府内务,安抚好将领家眷,让他无后顾之忧。久而久之,他自然明白我的心意,待我愈发敬重。”
徐锦云抬起泪眼,看着姐姐:“姐姐的意思是,让我耐心等待,做好自己的本分?”
“正是。”徐妙云点点头,“你是父皇钦点的太孙妃,未来的皇后,你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如今你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要拿出徐家女儿的气度和韧性。打理好东宫内务,侍奉好太子妃娘娘,在皇爷爷和太子殿下面前尽孝,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有母仪天下的潜质。”她握住徐锦云的手,语气坚定,“殿下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同行、理解他、支持他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索取宠爱的女子。你若能在他身后稳住后方,他迟早会看到你的好。”
徐锦云听着姐姐的话,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姐姐,我明白了。是我太过狭隘,只想着自己的委屈,却没顾及殿下的难处。”
“明白就好。”徐妙云欣慰地笑了,“我们徐家女儿,从来都不是软弱之辈。当年母亲随父亲征战沙场,何曾有过半句怨言?你要记住,你的战场不在后宫的争风吃醋中,而在辅佐殿下、守护大明的江山社稷里。”
姐妹二人又低声交谈了许久,徐妙云将自己在燕王府打理内务、与藩王妃嫔相处的经验一一传授给徐锦云,从如何调配人手、如何管理账目,到如何应对宫中的流言蜚语,都细细道来。徐锦云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记下,心中的迷茫和不安渐渐被坚定所取代。
徐妙云临行前,执徐锦云之手再三叮嘱:“妹妹,皇家后院非寻常宅第,看似无风无浪,实则与前殿朝堂休戚相关。你身为太孙妃,当以‘安内’为任,让殿下无后顾之忧,此乃你我徐家女儿的本分,亦是你立足东宫的根基。”徐锦云望着长姐沉稳的眼眸,郑重颔首:“姐姐放心,锦云定不负所望。”
送走徐妙云,徐锦云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被秋风卷落的海棠花瓣,心中再无往日的凄楚。她转身对侍女春桃道:“去将东宫掌事女官刘嬷嬷、内监总管李公公请来,就说本宫有内务要事相商。”内侍见主子神色笃定,与往日判若两人,连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刘嬷嬷与李公公便来到正殿。刘嬷嬷年近五十,是从马皇后宫中调来的老人,历经三朝,做事严谨却也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怠慢;李公公则是朱雄英潜邸旧人,平日里只知奉承太孙,对这位年轻的太孙妃素来不甚上心。二人进殿时,神色间带着几分敷衍,行礼也略显潦草。
徐锦云端坐于主位,并未在意二人的态度,只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秋日寒泉:“如今大行皇后国丧期间,东宫乃皇家颜面所系,上下言行、用度礼仪,皆需严守规制,不容半分差池。今日召二位前来,是要逐一核校东宫各处的用度账目、人员调度及物品份例,还请二位如实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