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夜寄急信

写到这里,她的笔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皇爷爷朱元璋的模样。皇爷爷对皇祖母的感情极深,只是他素来不擅表达,若让他知道皇祖母已到了这般地步,以他刚烈的性情,不知会何等悲痛,甚至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事来。而父君病体初愈,若再承受这样的打击,病情怕是会立刻反复。

想到这里,她的字迹又添了几分沉重:

“皇爷爷处,宁与父君至今仍在尽力隐瞒实情,只说祖母是年老体弱,偶感不适,需静养些时日。我们并非有意欺瞒,实在是怕圣心震恸,做出过激之举,也怕父君得知后,无法承受这打击,导致病情反复。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我们也不知道还能瞒多久。盼兄速归,回来后与我们共商对策,如何向皇爷爷禀明实情,如何稳住宫内宫外的人心,这一切,都需要兄回来主持大局!”

最后,她写下了自己最沉重的担忧,也是最迫切的期盼:

“祖母若真的薨逝,皇爷爷年事已高,悲恸之下不知会是何等光景;父君病体初愈,恐难支撑起这局面;朝中诸臣虽各有职责,却也需有可靠之人稳定人心。届时朝野震动,国本恐受影响,唯有兄立刻回京,才能以皇长孙的身份,安抚人心,稳定国本!此非宁危言耸听,实乃迫在眉睫之虑!兄素来果决,定能知晓其中利害!”

“千万!千万!速归!妹宁,泣书于坤宁宫偏殿,夜不能寐。”

写完最后一个字,长宁将笔重重地放在笔洗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看着那张写满字迹的笺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她的悲痛、焦虑和期盼,这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她缓了片刻,才起身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笺纸对折,又对折,然后装入一个普通的素色信封中。她没有在信封上盖任何东宫或公主的印记,甚至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她怕这封信在传递的过程中被人截留,怕消息提前泄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春晓!”她对着门外轻声唤道。

春晓立刻推门进来,见公主眼眶通红,脸上还沾着墨痕,心中更是担忧,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躬身道:“公主,您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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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立刻拿着这封信,去蒋指挥使留在京中的副手府上。”长宁将信封递过去,语气斩钉截铁,“你告诉他,这封信必须用最紧急的渠道,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送到正在北方巡狩的太孙殿下手中!若他有任何犹豫,你便告诉他,这是我和太子殿下共同的意思!”

她特意提到了父君,就是为了让蒋瓛的副手明白,这件事不仅是她的请求,更是太子的命令,容不得半点耽搁。

春晓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也能感受到公主语气中的急切,她立刻郑重地点头:“奴婢遵命!请公主放心,奴婢定不辱使命!”

说完,春晓便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快步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偏殿,消失在夜色中。

长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夏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极了此刻压在她心头的沉重。

“哥……快点回来……一定要快点回来……”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充满了祈祷和无助。她不知道这封信需要多久才能送到哥哥手中,也不知道哥哥收到信后,需要多久才能赶回京城,她只希望,时间能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让哥哥能赶在皇祖母离开前,见上最后一面。

此刻,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北方驿道旁,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帐内,朱雄英正坐在案前,借着烛火研究着手中的舆图。舆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北方的边防线,还有几个需要重点勘察的关隘。他刚刚处理完一件地方官员上报的灾情,安排人送去了赈灾的粮食和药材,此刻正想着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下一个关隘。

营帐外,侍卫们在来回巡逻,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轻响偶尔传来,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朱雄英还不知道,他最敬爱的皇祖母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最亲近的妹妹正为他写下泣血的急信,一场巨大的家庭变故,正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山河,向他奔来。

而那封从坤宁宫偏殿送出的薄薄信函,此刻正被春晓揣在怀里,朝着蒋瓛副手的府邸飞奔。很快,它便会被交到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手中,在驿道上化作一道疾驰的流星,马蹄声哒哒,冲破夜色,越过山河,朝着北方飞奔而去。

北方的夜比京城更显寒凉,夜风卷着沙尘掠过驿道旁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寂静的夜色添了几分萧瑟。朱雄英的营帐内,烛火依旧明亮,他将舆图缓缓卷起,指尖还残留着羊皮纸粗糙的触感。案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旁边堆着几份刚批阅完的公文,都是关于北方边防线修缮和地方民生的奏报。

“殿下,夜深了,是否要歇息?”帐外传来侍卫长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

朱雄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轻声应道:“知道了,再等片刻,你们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着远处零星的篝火。北方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清晰地横跨在夜空中,可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京城——不知道父君的咳疾是否又好转了些,不知道妹妹长宁有没有按时给皇祖母请安,不知道皇祖母近日的胃口是否好些了。离京已有多月,虽时常有书信传来,多是报平安的话语,可他心中终究是牵挂着家人。

就在他出神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仿佛要将驿道都踏碎一般。朱雄英眉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疑惑——这个时辰,怎会有如此紧急的驿卒赶来?

“殿下,有八百里加急驿卒求见,说是有京城来的紧急信件,要亲手交给您!”侍卫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