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纤细挺拔的素白衣影,静静伫立在幽谷正中。

白珩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墨色长发垂落肩头,身姿挺拔孤冷,周身无半分多余灵力波动,唯有一双清冷眼眸,凝着淡淡的疏离与淡漠,静静望着身前之人。

她的对面,那道始终混迹乐园、伪装成寻常文人墨客“隆介”的身影,终于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的温润平和。

熟悉的身形样貌不变,儒雅衣袂依旧,可周身的气韵已然天翻地覆。

往日温和儒雅、随性淡然的文人气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毁灭命途、深沉古老、苍茫死寂的无上威压。

眉眼依旧带笑,唇角噙着一抹慵懒戏谑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藏着千年沉淀的深沉算计与漠然冷眼。

正是隐匿许久,绝灭大君——归寂。

幽暗深谷之中,四目相对,无声的张力骤然铺满整片天地。

归寂静静看着眼前褪去所有毁灭痕迹、俨然一副星穹列车无名客模样的白珩,唇角笑意浅浅,率先开口打破死寂,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玩味的调侃,仿佛只是偶遇许久未见的旧友:

“好久不见,我这位‘前’同事。”

他语调轻缓,漫不经心,字字却都精准戳在过往的羁绊之上。

“脱离毁灭派系,追随星穹列车行走寰宇,不必再受纳努克法则桎梏,不必再承毁灭使命。这般随心所欲、遍历山河的日子,跟着星穹列车的感觉,是否要比跟在纳努克身边,终日浸身寂灭杀伐,有趣得多?”

话语温和,却暗藏试探与拿捏,字字句句,都在撕开白珩刻意尘封的过往。

白珩清冷的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芒,周身气息微冷,下颌线绷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决绝,没有半分旧情涟漪:

“废话少说。”

“我和你,从来算不上什么同事。”

她微微抬眸,目光澄澈冷冽,坦荡无惧,字字清晰落地,斩断所有过往牵绊。

“昔日身披毁灭权能,是身不由己的宿命裹挟。如今的我,只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是遍历星河、追寻本心的旅人,早已不是毁灭麾下的绝灭之众。你我道途殊途,再无瓜葛。”

语气坚定,态度决绝,没有半分迟疑与动摇。

可听闻此言,归寂只是轻轻摇头,低低叹了口气,眼底的玩味淡去几分,多了几分深沉的漠然:

“白珩,你还是这般执拗。”

小主,

“你以为换掉身份,敛去毁灭权能,跟着列车游走星河,彻底背离过往,我们之间那些缠绕千年的往日种种,就能一笔勾销、彻底遗忘?”

他缓步上前,身形在幽暗雾气中缓缓前移,周身寂灭之力若隐若现,古老苍茫的威压愈发清晰。

“我知晓你心底所想,知晓你一心挣脱毁灭桎梏,找回自我,找回遗失的同伴,重拾纯粹本心。这点,我确实佩服。”

“但你别忘了,世间最公允的,从来都是因果与恩惠。”

“你今日可以舍弃毁灭身份,可以背离纳努克的意志,可以斩断过往杀伐罪孽。可当年,你身陷幽囚狱,永无出头之日,被桎梏于无边黑暗,被宣判终生禁锢、不得出世之时——是纳努克,亲手予你毁灭之力,予你挣脱囚笼的资格,予你重活一世、立足寰宇的权能。”

“这份沉重大恩,你从头到尾,从未还清。”

一字一句,沉重如山,砸在寂静幽谷之中,也狠狠砸进白珩的心底。

周遭死寂蔓延,晚风彻底凝滞,连林间虫鸣尽数消寂。

白珩身形微顿,清冷的眼眸微微垂下,长睫轻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七百余年的尘封记忆,被这一句话瞬间强行掀开,翻涌而出。

那是距今七百多年前,无边黑暗的幽囚狱。

不见天日,无月无星,无光无暖。

那是寰宇最森寒的囚笼,是容纳世间极恶之人、永世放逐的寂灭之地。

彼时的她,深陷囹圄,神魂受创,修为尽锁,被无尽黑暗与绝望层层包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冰冷的狱石之上枯坐,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以为自己的余生,终将彻底腐朽在这片死寂深渊,永无挣脱之日,永无再见星河之时。

是纳努克的降临,打破了她注定沉沦的宿命。

是毁灭的权能,劈开了困住她一生的黑暗枷锁,给了她重新站立在天地之间的力量,给了她再次触碰星河、行走寰宇的资格。

这份恩惠,真实、沉重,跨越七百余年时光,从未消散。

她从不否认。

可恩惠是真,枷锁亦是真。

昔日她懵懂承恩,却未曾想,这份救赎般的馈赠,也化作了缠绕神魂千年的桎梏,让她从此绑定毁灭道途,身不由己卷入无尽杀伐、无尽纷争,背负满身罪孽,沉沦千年不得脱身。

良久,白珩才缓缓抬眸,眸底已然恢复一片平静无波的澄澈,褪去了所有波澜与动容,只剩淡漠坦荡。

她嗓音清淡,不悲不怒,不卑不亢,字字坦荡落地:

“七百余年,我追随毁灭意志,踏遍寰宇战场,征伐无序,涤荡乱象,替纳努克行杀伐之事,替毁灭道途尽毕生之力。”

“百年囚笼之恩,我以七百载浴血厮杀、满身罪孽、半生沉沦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