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律德菈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秩序微光,看似翻阅卷宗,实则已然在心底敲定了完整的绝杀计划。
第一步,暗中标记奥赫玛所有防御薄弱节点,静待时机,引动黑潮兽潮精准突破,制造防线溃败的假象。
第二步,借战局失利、结界破损、将士伤亡的由头,将所有罪责尽数推至前线统帅海瑟音身上。
第三步,当庭定罪,斥责其忠诚不纯、御敌不力、私心作祟、贻误全局,以莫须有的叛心罪名,拿下这位万古大将。
第四步,借处置主将震慑全军,挑拨将士猜忌,瓦解内部团结,一步步蚕食奥赫玛所有战力,彻底击碎所有人的逐火破局之念。
窗外,天幕漆黑如墨,狂风卷动硝烟呼啸而过,前线的厮杀依旧惨烈不休。
海瑟音还在战场之上拼尽全力、死战护城,满心牵挂女皇安危,一心只想尽快平定外乱、回援中枢。
她忠心耿耿,赤诚无二,从未有过半分异念,从未有过一丝退缩。
却不知,一场源自自己誓死效忠的君主、一场莫须有的诛心死罪、一场足以颠覆一生信仰的绝境阴谋,已然在寂静的天宫之中,悄然成型,静待落网。
昏暗的书房内,素白衣袍的女子垂眸静坐,温柔的眉眼间覆上了无人窥见的万古寂灭。
旧秩序的悲悯已然散尽,新律法的审判已然启程。
前线的血战,依旧在绝望中无休止延续。
漆黑天幕低垂压顶,没有一缕天光洒落,整片奥赫玛被死寂的黑暗牢牢禁锢。大地震颤不止,结界光幕裂痕纵横交错,细密的神性碎光如同陨落的星辰,簌簌坠落,落在滚烫焦黑的岩土之上,转瞬便被浓重的崩坏浊气吞噬殆尽。
海瑟音持枪伫立东线最前沿,浑身战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新旧交错的伤口遍布四肢躯干,肩胛那道被帝王级异兽腐蚀贯穿的创口,始终有阴冷刺骨的黑暗气息盘踞不散,不断啃噬着她体内流转的神性本源。每一次挥枪厮杀,经脉都如同被烈火灼烧、寒冰割裂,剧痛顺着骨骼肌理蔓延全身,几乎要将她的躯体彻底压垮。
可她不敢退,也不能退。
身为奥赫玛镇守万古的第一战将,她是四方防线的定海神针,是万千黄金裔将士心中最坚硬的壁垒。只要她的身姿不倒,前线的军心便不会溃散,濒临破碎的防线便有存续的希望。
“全员稳住!结战阵!”
海瑟音咬紧牙关,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与眩晕,清亮威严的喝声穿透漫天风雨与黑潮兽嘶吼。长枪横扫而出,璀璨的金色神性骤然炸裂,硬生生震退三头扑杀而来的高阶黑潮兽,炸裂的黑暗血沫溅满身前战甲。
“左翼三组固守结界断点,不必追击残敌!右翼精锐集结,专攻帝王级黑潮兽破绽!后勤小队优先救治重伤将士,轻伤者就地调息续力,死守阵线,绝不后退半步!”
条理清晰的军令层层下达,精准覆盖东线每一处战场。
混乱焦灼的厮杀场地上,濒临涣散的黄金裔将士瞬间重整阵型。伤痕累累的身躯彼此靠拢,交错的神性构筑成层层叠叠的防御壁垒,以血肉为砖、以神意为灰,死死堵住结界的每一处裂痕,硬生生扛住了黑潮兽潮新一轮的滔天猛攻。
兽潮无穷无尽,黑暗永不枯竭。
普通黑潮兽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凭借数量优势疯狂消耗守军的神性与体力;数头盘踞战场核心的帝王级异兽,则一次次发动毁灭性冲击。
漆黑的腐蚀吐息撕裂长空,厚重的黑暗鳞甲抵挡万千神性攻势,每一次抬手落爪,都能带走数名黄金裔将士的性命,在结界光幕上撕开更深的裂痕。
西线、南线、北线的战报不断通过神性传讯传来,字字泣血,句句沉重。
四方防线尽数濒临极限,将士伤亡数量持续攀升,神性储备飞速透支,老旧的结界阵纹在持续的黑暗冲击下不断崩碎、失效。整个奥赫玛的防御体系,早已是摇摇欲坠、强弩之末。
海瑟音喘息片刻,抬眸望向漆黑天幕深处,目光穿透层层战火硝烟,死死锁定那座静立圣城中央的云石天宫。
心底的焦灼与牵挂,从未有此刻这般浓烈。
距离方才中枢异动,已然过去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前线战火从未停歇,厮杀惨烈度节节攀升,可天宫方向始终平静无波,没有援军奔赴战场,没有神性加持全域,没有任何中枢调度的指令传来。
往日浩劫当前,女皇刻律德菈总会坐镇中枢,神魂链接全域结界,实时调配四方神性补给,精准调度战力补缺,安抚军心、稳住战局。哪怕是亿万年轮回中的历次大崩坏,这位光明执掌者从未有过半分缺位。
可今日,天宫死寂,中枢沉默。
如同彻底与世隔绝,冷漠俯瞰着下方浴血殉国的万千将士。
“女皇……到底怎么了?”
海瑟音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那股萦绕心头的诡异违和感,如同细密的蛛网,死死缠缚住她的心神,让她呼吸愈发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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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宁愿相信女皇是神力透支、闭关调息,是方才抵御黑潮余波耗费过巨,也不敢去触碰心底那一丝最荒诞、最恐怖的猜测。
那位守护万古、悲悯苍生、以秩序为余生、以护世为执念的光明女皇,那位她们世代效忠、誓死追随、愿意为之倾尽性命的君主,怎么可能出事?怎么可能沉沦黑暗?
“将军!东线南段结界彻底崩裂!大量低级黑潮兽涌入城内,城郊居民区已然受灾!”
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拼死突破兽潮封锁,踉跄奔至身前,声线颤抖崩溃,“帝王级黑潮兽集中猛攻断点,前方将士死伤惨重,防线快要撑不住了!”
“我知道了。”
海瑟音瞬间压下所有纷乱心绪,眼底的温柔牵挂尽数褪去,只剩战将的冰冷果决。
私事不及战局重,安危不及苍生重。
无论中枢如何异动,无论心底何等不安,此刻她唯一的使命,便是守好这片疆土,护住身后万千子民。
“传令!抽调东线后备精锐,全员驰援南段!”海瑟音琴弦直指长空,战意尽数沸腾燃烧,“所有人随我冲锋!堵死结界缺口!今日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让黑潮再踏足奥赫玛腹地半步!”
话音落下,她身形破空而起,鎏金长枪裹挟着燃烧殆尽亦无悔的决绝神性,冲破漫天黑暗浊气,直面那头正在疯狂撕裂结界的帝王级黑潮兽。
金色神光与漆黑崩坏之力轰然对撞,惊天轰鸣响彻四野,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席卷方圆百里。大地轰然塌陷,烟尘与黑浊气息漫天翻涌。
海瑟音硬抗异兽全力一击,身形剧烈震颤,喉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终究忍不住喷涌而出,染红胸前破碎的战甲。
伤势彻底加重,神性近乎枯竭。
可她依旧持枪伫立虚空,身姿挺拔如松,不曾后退分毫,以一己之力,死死抵住了这一处最致命的防线缺口。
万千黄金裔将士见主帅身先士卒、重伤不退,心底的恐惧与疲惫瞬间被滚烫的战意取代。无人畏缩,无人逃窜,人人浴血冲锋,以残破身躯构筑血肉长城,硬生生将崩溃的南线防线再次死死稳住。
战场局势,勉强得以维持。
而千里之外,静谧死寂的云石天宫书房。
窗外震天的厮杀、将士的哀嚎、战场的轰鸣,尽数被一层无形的黑暗屏障彻底隔绝。
室内安宁静谧,落针可闻。
刻律德菈依旧端坐案前,素白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上铺开的全域城防图。
千万条细密的结界脉络、无数明暗交错的防御节点、暗藏虚空的防御盲区、法理制衡的薄弱漏洞,密密麻麻尽数镌刻在图纸之上,也尽数烙印在她新生的魔神神魂之中。
经由黑潮本源意志的全盘梳理,整座奥赫玛延续万古的防御体系,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图纸东线南段的位置,那里正是此刻海瑟音死守、刚刚勉强稳住的结界断点。
眼底没有半分欣慰、半分体恤,只有一片冰冷漠然的审视,以及无声无息、精准无比的算计。
刚刚前线结界的崩裂,从不是兽潮蛮力所致。
是她悄然拨动了中枢留存的秩序法理,微调了对应区域的结界制衡力度,刻意削弱了南段阵纹的稳固性。
在外人看来,那是战局吃紧、神性透支、结界自然崩坏的正常乱象。
唯有她自己清楚,这是她堕魔之后,第一次亲手撬动旧秩序,为黑暗浩劫撕开的人为破绽。
目的从来不是破城屠民是为取证,是为铺垫,是为给海瑟音,钉下第一桩无可辩驳的“罪证”。
“东线结界失守,断点迟迟未复,将士伤亡惨重,腹地遭受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