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深处,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散落的工业残骸,湿冷的空气,和三人那沉重、痛苦、越来越微弱的喘息与脚步声。偶尔,能从极远处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中,传来水滴落入深潭的、空洞悠远的回响,或者,是不知何处支撑木架,因为不堪重负,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吱呀”声,在这片死寂的工业坟墓中,更添几分阴森与不祥。
又走了一小段,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片更加开阔的区域。这里,似乎是当年矿工休息、或者堆放器材的场所。地面上,散落着更多、更加完整的废弃矿车、锈蚀的铁镐、甚至,还有几个半埋在淤泥中、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的、破旧的木箱。而在这一片杂乱的开阔地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个用粗大的、同样早已腐朽的坑木,粗糙搭建而成的、类似于简易窝棚或者神龛的、低矮、歪斜的木结构**。
韩青的目光,似乎在那歪斜的木结构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他那双因为剧毒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近乎哀伤的光芒。但转瞬即逝。他没有任何停留,只是绕过了那个歪斜的木结构,继续朝着矿坑更深处、一个看起来像是当年矿道出口、但此刻已经被大量塌方的岩石和淤泥几乎完全堵塞的、黑黢黢的洞口方向,艰难地挪去。
“出口……被……塌方……堵了……”韩青喘息着,停下脚步,看着那被堵塞的洞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绝望的意味。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洞口旁边,那湿滑、陡峭、布满了塌方碎石和淤泥的、岩壁。
“从……上面……爬过去……塌方……不厚……后面……应该……有路……”他嘶哑地说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向了岩壁上方,一个似乎可以攀爬、但极其危险的、狭窄的缝隙。
爬过去?以他们现在这种状态,背着一个人,还要爬过这湿滑陡峭、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塌方的岩壁?!
安陵容看着那几乎垂直的、布满湿滑苔藓和松动碎石的岩壁,再看看韩青那摇摇欲坠、咳血不止的身体,和自己背上那毫无知觉、沉重如山的夏刈,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几乎要彻底破灭。
然而,韩青没有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他已经开始行动。他走到岩壁下,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抓住一块看起来相对牢固的、凸起的岩石,用尽全身的力气,试了试。岩石很湿滑,但似乎还算稳固。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安陵容一眼,那眼神,冰冷、决绝,仿佛在说:跟上,或者,死在这里。
然后,他不再看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和几乎失去知觉、却依旧被他强行驱使着、当做支撑点的、受伤的左臂(这动作显然牵动了剧毒的伤口,让他再次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一点一点地,开始朝着那湿滑陡峭的岩壁上方,艰难地、缓慢地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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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笨拙、滞涩,每向上挪动一寸,都仿佛要用尽他全部的力气和意志。湿滑的苔藓,让他几次险些滑落。松动的碎石,在他脚下“哗啦啦”地滚落,掉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他受伤的左臂,因为用力,那紫黑色的肿胀,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一丝,脓血混合着黑色的淤泥,顺着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他的喘息声,粗重得如同拉破的风箱,在空旷的矿坑中,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
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用那双在剧痛和虚弱中、却依旧燃烧着疯狂执念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方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安陵容看着他那几乎是用生命在攀爬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她知道,没有退路了。要么,跟着他爬上去,寻找那渺茫的生机。要么,留在这里,在这黑暗、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矿坑底部,等待着追兵的到来,或者,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
她最后看了一眼背上的夏刈,他依旧昏迷,脸色在绝对的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夏刈……我们再……赌一次……”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耳边,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让夏刈的身体,更加稳固地贴在自己背上。接着,她走到岩壁下,学着韩青的样子,伸出冰冷、颤抖、早已被磨破、冻僵的双手,抓住了岩壁上相对不那么湿滑的一块凸起。
岩石冰冷刺骨,湿滑无比。她的手指,几乎使不上力气。背上的重量,让她每一次尝试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但她咬着牙,死死地扣住岩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只脚,踏上了岩壁上一个极其狭窄、湿滑的落脚点。
“咯吱……”
脚下松动的碎石,发出一声不祥的轻响。她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失去平衡,向后栽倒!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死死地扣住岩石,指甲深深陷入了湿滑的苔藓和岩缝,才勉强稳住身形,但心脏,已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不能慌!不能倒!倒下去,就全完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的咸腥味,再次弥漫在口腔。她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尝试,抬起另一只脚,寻找下一个、稍微牢固一点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