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呢?”安陵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希望破灭后的茫然。
韩青走到江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手搭凉棚,眯着眼,朝着上游和下游方向各自张望了片刻。然后,他跳下礁石,对安陵容摇了摇头。
“不巧。平时这个时候,偶尔会有从仪真那边过来、顺路载点私货的小船,在这附近歇脚。今天看来是没遇上。”他顿了顿,看着夏刈那副随时可能倒下、却依旧强撑着的模样,又看了看安陵容绝望的眼神,挠了挠头,似乎在思索。
就在这时,夏刈的身体,终于支撑到了极限。眼前猛地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哇”地一声喷了出来!紧接着,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向前栽倒下去!
“夏刈!”安陵容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沉重的身体带得一起摔倒在地上。
夏刈倒在冰冷的、湿漉漉的沙石滩上,意识彻底陷入一片黑暗的混沌。耳边最后的声音,是安陵容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那震耳欲聋、仿佛永不停歇的、江浪拍岸的轰鸣。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夏刈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艰难地挣扎着,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底部。身体的剧痛,已经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虚脱感。只有左肩伤口处,那依旧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的、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有光。一线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昏黄的光,刺破了他眼前的黑暗。
还有声音。不再是江浪的咆哮,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轻微的、吱呀吱呀的摇橹声,和水流轻柔拍打船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湿的鱼腥味、江水特有的土腥气,以及……一丝隐约的、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味。
他……在船上?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夏刈昏沉的意识,猛地惊醒了一瞬!他努力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想要动一动手指,想要确认周围的环境,但身体却像被巨石压住,动弹不得,只有眼睑,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他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方,一片低矮、被烟火熏得乌黑、还在微微晃动的木制船篷顶。然后,是身下传来的、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是船板。他确实是躺在船上,一艘很小、很破旧的船上。
他微微转动眼珠,看向旁边。视线里,出现了安陵容那沾满泪痕、憔悴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死死盯着他的脸。她正跪坐在他身边,用一块湿冷的、散发着鱼腥味的破布,不断擦拭着他额头渗出的冷汗。看到他睁眼,她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只是用力地、一下下地,点着头,仿佛在说“你醒了,你醒了”。
夏刈的目光,艰难地越过安陵容的肩膀,看向船篷更深处。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一个小小的、用几块砖头垒起的简易炉灶,上面架着一只缺了口的黑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些什么,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鱼腥、草药和某种腌菜气味的古怪味道。炉灶旁,蹲着一个佝偻、瘦小、穿着破烂蓑衣、正低头默默抽着一杆旱烟的身影。烟锅里的火光,在昏暗的船舱里,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被风干了的橘皮、眼神浑浊而麻木的、老渔夫的脸。
是老渔夫救了他们?不,不对。夏刈的目光,缓缓移向船头方向。
船篷的入口处,光线稍亮。那里,一个瘦小的、戴着破斗笠、披着蓑衣的身影,正背对着船舱,坐在船头一块横板上,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木桨,不疾不徐地、一下下地,划动着浑浊的江水。江风卷起他蓑衣的下摆,猎猎作响。正是那个神秘的少年——韩青。
似乎是感应到了身后的目光,韩青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划桨的动作,任由小船随着江流微微起伏漂荡。他摘下斗笠,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船舱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那张被江风吹得微红、却依旧清秀干净的脸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对上了夏刈刚刚睁开、还带着茫然和戒备的眼睛。
“醒了?”韩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倦,却依旧平稳,“算你命大。老关头这破船,再晚上一刻靠岸,你就得交代在那野滩上了。”
老关头?是指那个抽旱烟的老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