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命…”刘备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天下吏民,举哀三日,素服停乐,禁嫁娶屠宰。州郡长官,无诏不得擅离治所,谨守疆域,严防奸宄…”
他合上文书,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强行压下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风暴。再睁开眼时,那深潭之中,惊涛骇浪已被一种深沉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意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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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灵…皇帝…”刘备低声重复着这个谥号,嘴角扯出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他死了,却留下了一个年仅十四、毫无根基的少帝,留下了一个被外戚何进与世家魁首袁隗共同把持、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留下了一个早已千疮百孔、只需最后一根稻草便会轰然崩塌的帝国!
“大将军何进…太傅袁隗…”刘备的目光扫过华歆、邴原,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锐利,“屠户之女,权倾朝野;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两人联手,看似权柄在握,实则…水火难容!”
华歆脸色发白,喃喃道:“十常侍…张让、赵忠等辈尚在宫中,岂肯束手?”
邴原也反应过来,眼中忧色深重:“雒阳…已成虎狼之穴!何进粗鄙无谋,袁隗老谋深算,宦官阴狠如毒蛇…少帝年幼,如何制衡?这辅政之局…危如累卵!”
“危如累卵?”刘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与沉重,“不!是干柴已堆满殿堂,只等一粒火星!皇帝崩殂,新帝孱弱,权柄交割之际,正是野心家最好的舞台!何进欲除宦官,必引外力!袁隗欲制何进,亦需借刀!而外力…是什么?”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刺向舆图上那代表并州、凉州、乃至关东各郡的广袤区域,“是手握强兵的边将!是拥兵自重的州牧!是那些早已磨利爪牙、窥伺雒阳的虎狼!”
他的话语如同冰雹,砸在每个人心头。华歆、邴原、刘德然皆感遍体生寒。皇帝驾崩的消息,瞬间撕开了幽州这短暂安稳的表象,露出了其下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乱世洪流!雒阳那最高权力中枢的震荡,其涟漪必将席卷天下,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传令!”刘备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冲散了衙署内弥漫的惊惶与寒意,“即刻起,幽州全境依诏举哀!各郡县衙署、军营,除必要守卫,皆换素服,停鼓乐,禁宴饮嫁娶!令齐周、鲜于辅,增派精干斥候,严密监察冀、并方向,尤其是通往雒阳的各处关隘、水道!凡有异动,无论大小,八百里加急飞报!”
“诺!”刘德然肃然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子鱼!”刘备目光转向华歆,“以州牧府名义,行文各郡太守、都尉、长史:国丧期间,务必恪尽职守,安抚黎庶,严防宵小趁机作乱!屯田春耕,一刻不得延误!此乃安民固本之要!若有怠惰渎职、引发民怨者,军法从事!”
“诺!属下即刻拟文!”华歆拱手,面色凝重。
“根矩!”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邴原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嘱托,“你亲赴各郡巡视,尤其边陲新附之地!务必使政令通达,民心安定!告诉田畴、阎柔、公孙瓒他们,守好门户,看好粮仓!天塌不下来,幽州的天,更不能塌!”
“属下明白!必不负主公所托!”邴原深深一揖,眼中燃起坚定的光芒。
命令如同疾风般传递下去。很快,州牧府内悬挂起象征国丧的素幡,低沉悲怆的钟声从蓟城各处官署、寺庙中次第响起,回荡在暮春的天空下。城头飘扬的旌旗被降下,换上了素色的旗帜。喧嚣的市井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店铺关门歇业,行人面带戚容,步履匆匆。连城外田野间那热火朝天的春耕号子,也暂时沉寂下来,只有沉默的劳作在继续。
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抑,笼罩了整个幽州。
蓟城西市,原本是最为喧嚣的所在。此刻,店铺大多紧闭门板,只有零星售卖香烛纸马的铺子还开着,门前也冷冷清清。街道上行人稀少,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一黑一白两匹神骏的战马并辔而行,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蹄声。马上骑士,正是张方与伤愈不久的田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