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远没住在皇宫里,而是在靠近东门的一处原明朝富商大宅办公。宅子不小,前院被改成了签押房和议事厅,文书、参军进出匆匆;后院则简单收拾了几间房,供他和少数亲随居住。
此刻,议事厅内,炭盆烧得正旺。王靖远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蓝棉袍,坐在上首,下首坐着周遇吉、赵大锤、狗剩、石锁,还有从锦州快马赶来的苏远清。张老栓忙着清点府库和安顿后勤,林秀儿在伤兵营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来。
气氛有些沉闷。
赵大锤闷声道:“将军,追了三天三夜,过了浑河,那皇太极跟钻了地似的,没影了!沿途倒是宰了些掉队的鞑子,可正主……唉!”他重重捶了下大腿,很是不甘。他带一千骑兵出北门狂追,最终只在辽阳西南百里外发现了丢弃的马车和少量辎重,显然皇太极轻装简从,早就遁入了辽阳城。
“辽阳城高池深,守军不下两万人,皇太极进去,便是龙归大海。”周遇吉冷静分析,“强攻不易。”
狗剩挠挠头:“咱们的火炮,打沈阳够呛,打辽阳……得更大的家伙。李铁山那边已经在赶工了,但需要时间。”
周遇吉沉默着。他知道这些困难,但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今早刚刚收到的那封来自京城的、语气异常客气甚至热情的私人信件。写信的是他一位几乎没什么印象的远房表叔,如今在通政司做个闲差,信中拐弯抹角,恭喜他立下大功,又说“京中议论纷纷,皆言将军乃卫霍再世”,最后“不经意”提起,近日有几位御史言官,似乎在打听靖远军的粮饷消耗和伤亡抚恤数额……
这不是祝贺,是警钟。
“苏先生,”王靖远看向风尘仆仆的苏远清,“锦州那边如何?朝廷的封赏旨意,怕是在路上了吧?”
苏远清捋了捋胡子,他是直接从锦州过来的,带来了更全面的后方消息。“总镇,锦州一切安好,粮械转运顺畅。朝廷的封赏旨意,按路程,三日内必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诸将,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学生离锦前,收到兵部一位旧友的密信。信中说,朝中对沈阳大捷自然欢腾,但于总镇请旨即攻辽阳一事……颇有分歧。有言‘宜乘胜席卷’,亦有言‘士卒疲惫,当缓图之’。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王靖远,“洪督师已奉密旨,全权统筹辽阳战事。恐怕不日便将亲赴辽东。”
“洪督师要来?”赵大锤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事!有督师坐镇,粮饷调配更便利!”
周遇吉和狗剩没说话,看向王靖远。
王靖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洪承畴来“统筹”,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朝廷若不派人来“统筹”,那才是怪事。
“洪督师老成谋国,有他主持大局,自然是好的。”王靖远缓缓道,“辽阳之战,关乎能否彻底铲除后金,确需周密筹划,非我一军之事。”他话锋一转,“不过,战机稍纵即逝。皇太极新败,辽阳人心惶惶,其内部矛盾必因沈阳失陷而激化。若等其缓过气来,整合了辽阳兵马,甚至联络蒙古,则事倍功半。”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新绘制的辽东地图前,手指点在辽阳:“所以,辽阳必须打,而且要快打!但我们不能蛮干。苏先生。”
“在”
“你即刻以我的名义,再拟一份奏章。内容有三:其一,详陈沈阳之战我军伤亡、消耗,彰显将士艰苦,并非轻易取胜;其二,汇报辽阳敌情研判,强调皇太极遁入辽阳后,整合残部、负隅顽抗之态势,突出进攻辽阳的必要性与紧迫性;其三……主动提请,愿将辽阳战役前期筹备、情报搜集、战术拟定等具体军务,报请洪督师裁断,我军愿为前驱,听从调遣。姿态要低,理由要足,语气要恳切。”
苏远清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总镇这是以退为进,既表明了自己积极求战、以国事为重的态度,又主动将筹划之权上交,化解朝廷可能的猜忌。把难题和风险的一部分,也交到了洪承畴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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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这就去拟稿。”
“还有,”王靖远补充道,“奏章中,别忘了提喀喇沁部。巴特尔台吉的骑兵在辽阳西北游弋,牵制了部分敌军,此战亦有功劳。请朝廷予以正式册封赏赐,以固盟好。蒙古人重实利,咱们不能过河拆桥。”
“是。”
苏远清匆匆离去。王靖远又看向诸将:“诸位,封赏不日即到,这是朝廷恩典,也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该有的喜庆要有,但各营训练、戒备、休整,不可松懈。辽阳之战不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两日后,朝廷的封赏使团,在一队锦衣卫和三百京营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开进了沈阳城。
为首的钦差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姓钱,五十来岁,面团团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但眼神精亮。副使则是司礼监的一名随堂太监,姓刘,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
迎接仪式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原明沈阳中卫衙门举行,虽说仓促,但也摆出了香案仪仗。王靖远率麾下主要将领,甲胄鲜明,迎出二里。
宣旨的过程庄重而冗长。骈四俪六的褒奖之词听得人头晕,但关键内容清晰:王靖远升左都督,提督辽东诸军事,封靖远伯,世袭罔替,赏银万两……周遇吉、赵大锤、狗剩等人俱有升赏,靖远军上下按功行赏,阵亡将士厚恤。
跪听圣旨时,王靖远面色平静,叩头谢恩的声音沉稳有力。只有离得近的周遇吉注意到,总镇在听到“洪承畴统筹辽阳战事,王靖远当悉心辅佐”那句时,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宣旨完毕,便是接风宴席。菜肴算不得精细,多是辽东的野味和窖藏的菜蔬,酒却是从后金皇宫地窖里起出来的好酒。钱侍郎笑容满面,频频举杯,说着“王总镇国之柱石”、“靖远军虎狼之师”的套话。刘太监话不多,只是笑眯眯地观察着席间众人。
酒过三巡,钱侍郎借着敬酒,凑到王靖远身边,低声道:“靖远伯(他已经改了口),少年英雄,立此不世之功,着实令人钦佩。京里都传遍了,说您用兵如神,火器犀利,三两天就打破了沈阳这等坚城。”
王靖远谦逊道:“钱大人过誉。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王某岂敢居功。沈阳能破,亦是敌军人心涣散,侥幸而已。”
“诶,过谦了,过谦了。”钱侍郎摆手,话音一转,“不过,辽阳不比沈阳啊。听说皇太极进去后,收拢败兵,又有坚城可恃。洪督师不日将至,定有妙策。靖远伯届时还需与督师精诚配合,早日平定辽阳,则侯爵之位,亦是可期啊!”他呵呵笑着,拍了拍王靖远的胳膊,意有所指。
王靖远举杯:“固所愿也。王某定当谨遵督师号令,戮力破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