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谓的“献祭”，所谓的“结束”，在T.饶子这番犀利的质问下，显得如此可疑，如此不堪一击。甚至，连他自己内心深处，都无法完全确信，驱使着自己来到米兰、坐在这里的，究竟有多少是纯粹的忏悔，又有多少是那从未真正熄灭的、想要重新将她纳入掌控的疯狂火苗。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滑下。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部翻搅，眼前阵阵发黑。他想看向元元，想从她那里寻求一丝（哪怕是憎恨的）确认，可他没有勇气。他怕看到的，是更加冰冷的、印证了T.饶子所有指控的空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冰雕的林元元，终于有了动作。

她的目光，终于从那个黑色的文件袋上移开，重新落回吴凛脸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仔细看去，那平静的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缓慢地涌动、碎裂。不是动容，不是软化，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了悟后的疲惫与荒诞。

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很浅，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穿透力，直接刺入了吴凛摇摇欲坠的灵魂堡垒。

“吴凛，”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任何前缀，平静得令人心寒，“你刚才说的那些……真相，道歉，结束……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吴凛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眼中充斥着破碎的光。

“那些证据，能证明我的清白，很好。但它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她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放弃追索的权利，你想给的补偿……我也不需要。我现在拥有的，是我自己一笔一画、一针一线挣来的，是我用……”她顿了顿，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痛楚，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用很多东西换来的。它很干净，也很踏实。你的任何东西，对我而言，都是多余的，甚至……是污染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凿在吴凛的心上。

“至于你的道歉，”元元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长久地凝视着吴凛的眼睛，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的疲惫，“我听到了。但我无法接受。”

“道歉，是希望得到谅解，是试图减轻犯错者的心理负担。”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可我为什么要承担替你减负的责任？我为什么要用我的‘原谅’，来让你好过一点？你带给我的那些……我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很费力地，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埋起来，或者变成别的东西。我不想再挖开。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形式的牵扯，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她微微偏过头，不再看吴凛瞬间灰败绝望到极致的脸，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绿意盎然的庭院。

“你说要‘结束’。”她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对我来说，‘结束’在三年前，在我跳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Yuan’。林元元……已经留在过去了。”

“所以，请你，”她重新转回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吴凛，扫过那个黑色的文件袋，最后，落在T.饶子脸上，那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和征询，“带着你的‘真相’和‘献祭’，离开吧。永远地，离开我的生活。这就是我唯一的回应，也是你想要的‘结束’。”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与“过去”对话的气力。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自己重新缩回那层坚硬而冰冷的保护壳里。只是那放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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