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鱼在深海的怀抱中不知疲倦地游弋了许久,直到肺叶中最后一丝躁动的灼热被冰凉的咸水彻底抚平,化作一种温润而磅礴的力量,充盈在四肢百骸。
月光如同破碎的银箔,透过摇曳的水面,在她幽蓝色的鳞片上投下流动变幻的光斑,每一片鳞甲都仿佛活了过来,呼吸着海水的韵律。
她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回归故土的候鸟,在寂静无声的水下国度尽情舒展着身体,每一次优雅而有力的摆尾,都搅动起柔和而强劲的水流,推动着她在这片属于她的蔚蓝领域中自由穿梭。
一种久违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安宁与喜悦包裹着她,暂时驱散了所有陆地上的烦恼与束缚。
然而,肉体上的极度满足也带来了精神上的疲惫。
一阵深沉的倦意如同潮水般缓缓涌上,提醒她现实的界限。
该回去了。
司徒靖还在那艘白色的游艇里等待,天也快亮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完美的梦境泡泡。
她有些不舍地摆了摆巨大的尾鳍,带起一串缓缓上升的、珍珠般的气泡,然后调整姿态,头朝上,开始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浮去。
水流拂过她的脸颊和发丝,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当她的头部终于冲破水面的瞬间,夜晚微凉而清新的空气猛地灌入她的肺部,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甩了甩湿透的长发,冰凉的水珠四散飞溅,在月光下闪烁如钻石。
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眨了眨适应了空气的眼睛,视线本能地投向记忆中橡皮小艇应该漂浮的方向,准备游过去。
然而,她的动作,连同她的呼吸和心跳,在下一秒猛地、彻底地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成冰。
就在那艘黑色橡皮小艇的旁边,幽暗的海面上,不仅仅只有倒映的月光和波浪。
一个人影,正静静地、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的半浮在那里。只露出肩膀和头部,黑色的潜水镜被推到了额头上,湿漉漉的长发像海草般紧贴在她苍白而精致的脸颊和纤细的脖颈旁,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那张脸——是苏婉清!
她的眼睛在月华下亮得骇人,像两簇在深井中燃烧的、幽蓝色的鬼火,正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穿透朦胧的夜色,死死地锁定在七鱼刚刚浮出水面的脸上,以及她水下的身体轮廓。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七鱼预想中的惊恐、尖叫或者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贪婪到极致的专注,以及一种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仿佛发现了传说中不老泉或所罗门宝藏般的、近乎癫狂的震撼与狂喜!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似乎有些急促,显示着内心的滔天巨浪。
七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像失控的马达般疯狂地、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胸腔,发出“咚咚咚”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随即又猛地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冷和麻木感,仿佛全身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失灵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水下,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但她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又像是被无数道冰冷的视线钉在了原地,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