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芳并未立刻看她,专注于手中茶事,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可是见他人光华璀璨,便觉自身渺如尘埃,心生惧意,恐负期望,恐失机缘?”
何瑶浑身一颤,被说中心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唇翕动,哽咽道:“仙长……我……我与他相比,宛若萤火之于皓月……我怕……”
沐芳将一盏新沏的茶汤推至她面前,汤色澄碧透亮,热气袅袅升腾成祥云形状,清远清异的茶香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灵台一清,翻涌的杂念忧思顿时消减大半。
“你可见那潭中水?”沐芳未直接安慰,而是指向那汪清泉,“它非浩荡江河,亦无惊涛骇浪,只是静静流淌,映照天光云影,滋养身边草木,自有一番宁静致远的意味,能被浩荡江河替代吗?”
她又指向周围挺拔的紫竹:“再看这些竹子,中空有节,不似松柏虬劲,亦无花朵娇艳,只是默默向上,经风历雨,自有其凌云之志与坚韧风骨,能被娇艳花朵比拟吗?”
“万物禀赋各异,形态万千,强弱并非唯一尺度,亦无高下之分,唯有合适与否。”沐芳的目光终于落在何瑶脸上,清澈而包容,“修行之道,更非仅看先天根骨与一时的强弱显赫。素心阁所求,乃是‘以情入道,以善御力’。”
何瑶抬起泪眼,喃喃重复:“以情入道,以善御力?”
“然。”沐芳颔首,声音温和却蕴含力量,“此‘情’非俗世私欲之情,乃是对天地万物、众生百态的真切感悟与悲悯之心。感四时流转之妙,察草木枯荣之机,聆音律自然之玄,体人间冷暖之味,由此生发的博大仁爱与通透智慧,方可为稳固‘道’基。此‘善’亦非迂腐懦弱,乃是以守护、创造、滋养为念,所修之力,所用之术,皆为此服务,泽被苍生,和谐万物,而非逞凶斗狠,戕害生灵,逆天而行。”
她的话语如春风化雨,润入何瑶干涸惶惑的心田:“你心性质朴未琢,灵台明净无尘,历经磨难却不曾丢失良善本心,此等心性资质,远比许多空有灵根而心术不正、骄矜自傲者,更贴近我阁道法真意。这是你的根本,独一无二,何须妄自菲薄,与他人争一时的显赫锋芒?”
何瑶怔怔地听着,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平静缓缓升起。金昊那耀眼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似乎在慢慢消退。是啊,她为何总要拿自己的短处与他人的长处比较?仙路漫漫,难道仅看起点吗?沐芳仙长所说的“道”,似指向一条更广阔、更深邃的道路。
“可是……那考核……”她依旧有些忐忑。
“潜龙璧测的是根源亲和,问心阵验的是道心本性,悟性试考的是感知契合。”沐芳语气平和而肯定,“你只需放下得失之心,摒除杂念,不为外物所扰,以最真实、最本然的状态去面对,去感知。记住,你是何瑶,来自栖霞郡,带着祖母的期望与自身的坚持,这就足够了。真与善,本身就是一种强大而持久的力量。”
话语如涓涓溪流,冲散了她心中最后的迷雾与恐惧。何瑶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块垒尽去,一股沉静而坚定的力量自心底滋生蔓延。她起身,郑重地向沐芳仙长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明白了!多谢仙长教诲!晚辈必当谨守本心,尽力而为!”
沐芳脸上露出一丝清浅而欣慰的笑意:“善。去吧,依本心而行即可。”
何瑶重重颔首,转身走出紫竹林。阳光重新洒落周身,温暖而明亮。她握紧手中的玉牌,目光不再彷徨躲闪,而是充满了平静的勇气与清晰的自我认知。
她一步步走向潜龙璧,走向那未知的考核,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无论结果如何,她只需展现最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