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陈渡没再睡着。天快亮时,他听到楼下传来动静,像是很多人在走动,搬东西。他想起须知第四条,没敢下楼。
鸡鸣时分,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是老头的声音:“陈先生,早饭好了。”
陈渡开门,老头端着食盒站在门口,还是馒头咸菜,但汤换了,是白粥。
“昨晚睡得好吗?”老头问,眼睛盯着陈渡。
“听到些动静。”
“正常。”老头说,“的夜晚,从来不太平。今天有什么打算?”
“我要知道我妻子为什么来这里。”陈渡说,“客栈有记录吗?”
老头想了想:“客栈有本‘停棺簿’,记录每个客人的事由。但你得帮我个忙,我才能给你看。”
“什么忙?”
“天井西角有口棺材,停了八十七年了,一直没人接。”老头说,“棺材里的尸骨,该挪挪地方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你帮我搭把手。”
陈渡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口棺材在西角最里面,黑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长满了青苔。棺材前的木牌上写着:沈秀娘,民国十三年七月十五入停。
“她怎么死的?”陈渡问。
“难产。”老头说,“一尸两命,丈夫在外打仗,一直没回来接。停了八十七年,也该入土为安了。”
两人抬起棺材,比想象中轻。棺材底部已经腐烂,一抬就漏了,掉出几块骨头和一片烂布。
“就埋在后山吧。”老头说。
后山是一片坟地,密密麻麻的坟包,都没有墓碑,只有木牌。老头选了块空地,两人开始挖坑。
挖到一半,陈渡的铁锹碰到了硬物。拨开土,下面是一口小棺材,只有三尺长,漆成红色。
“这是……”陈渡看向老头。
老头脸色变了:“婴棺。不该在这里的。”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小棺材。棺材盖上刻着一行字:“陈家子,庚申年七月初七生,同日卒。”
陈渡浑身一震。庚申年七月初七,正是他的生日。
“这是我?”他声音发颤。
老头没说话,撬开了小棺材的盖子。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件小小的百家衣,已经腐烂,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一个婴儿,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吾儿陈渡,生而夭,母林晚泣血书。”
陈渡脑子嗡的一声。林晚?他妻子?可这是几十年前的照片!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在,没什么不可能。”老头叹了口气,“你妻子林晚,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七十年前,她也来过,停了一具婴棺。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你的前世。”
“前世?”
“停的不只是尸骨,还有魂。”老头说,“有些人,魂不散,就会一世一世地回来,完成未了的心愿。你妻子林晚,就是这样的人。她这一世研究民俗,就是为了找到,找到那具婴棺。”
陈渡感到天旋地转:“那她现在……在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老头说,“等为什么她的孩子会夭折,等为什么你们陈家三代男人,都活不过四十岁。”
陈渡想起父亲三十九岁病逝,爷爷三十八岁“坠崖”,曾祖父三十七岁失踪……确实,陈家男人没有活过四十的。
小主,
“这和有什么关系?”
老头指向客栈主楼:“客栈三楼,有一口特别的棺材,停了二百三十年了。棺材里的人,姓陈,叫陈远山,是你家先祖。他死的那年,也是三十七岁。”
“他怎么死的?”
“被人活钉在棺材里,沉入后山的黑龙潭。”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的掌柜,不是人,是尸。每一任掌柜,都是上一任掌柜从棺材里选出来的替身,替自己镇守客栈,等下一个替身。”
陈渡毛骨悚然:“你是……”
“我是第七任掌柜,在这里六十年了。”老头说,“我死的那年三十九岁,比你爷爷早一年。你爷爷陈水生来客栈,不是为了采药,是为了找我——我是他弟弟。”
“什么?”
“陈家兄弟七个,我是老三,他是老四。”老头苦笑,“七十年前,我进山失踪,家里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是来了,成了掌柜。你爷爷知道后,来找我,想带我回家。但他住到第七天,被客栈‘留下’了——他自愿进棺材,换我多活十年。”
陈渡想起账簿上爷爷的名字:“所以爷爷他……”
“还在客栈里停着。”老头说,“天井东北角,红漆棺材那个就是。他等的人是我,但我不能接他,因为我接了,就得有人接我的班。而这个班……该你来接了。”
陈渡后退一步:“我不懂。”
“的掌柜,必须姓陈。”老头盯着他,“从第一任陈远山开始,到我是第七任,都姓陈。这是诅咒,也是契约。陈家先祖陈远山发现了客栈的秘密——客栈建在阴脉上,靠停尸聚阴,维持不死。但需要陈家人的血来镇。所以陈家男人代代短命,因为阳气被客栈吸走了。唯一解脱的办法,就是有人自愿当掌柜,镇住客栈,换其他人平安。”
“所以爷爷是为了……”
“为了你父亲,也为了你。”老头说,“他当掌柜,你父亲就能活到三十九,你就能活到现在。但他只能当十年,十年一到,就得换人。现在十年到了,该换人了。你妻子林晚知道这个,所以她来客栈,想替你当这个掌柜。”
陈渡如遭雷击:“晚晚她……”
“她在棺材里,不是等死,是等我死。”老头说,“我死了,客栈无主,就会选新掌柜。她想抢在你前面,成为掌柜,这样你就能活下去。但她是女人,女人当不了掌柜,客栈不会要。所以她只能等,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你。”老头说,“你是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客栈认定的下一任掌柜。但如果你拒绝,客栈就会‘留’下你妻子,用她的命换你十年平安。十年后,再找下一个陈家人。”
陈渡看着老头,又看看后山那口婴棺,终于明白了林晚为什么留下那封信。她不是去找东西,是去替他死。
“我现在该怎么做?”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这是客栈‘主棺’的钥匙,在柜台下面。主棺里躺着第一任掌柜陈远山,他是客栈的‘根’。打开主棺,把他的尸骨烧了,客栈就散了,诅咒就解了。但开棺的人,会被客栈里所有的魂缠上,活不过三天。”
“晚晚会怎样?”
“她会醒过来,但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包括你。”老头说,“这是代价——解咒的人,会被所爱之人遗忘。”
陈渡沉默了。许久,他问:“如果我当掌柜呢?”
“你妻子会平安离开,但你会困在这里六十年,等下一个替身。六十年后,如果你的后代里有人愿意替你,你就能解脱。如果没有人……你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客栈里其他棺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