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如同热浪般席卷过每一个角落。
管家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洪亮,挥着手臂,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全部驱散:
“快!快!给侯爷……不,给将军收拾行装!要快!衣物、铠甲、文书……一件都不能少!备马!要蹄铁新换的枣骝马!”
仆役们脸上的惶恐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忙碌取代,脚步不再踮着,而是带着奔跑的急切,奔向库房,奔向马厩。
那些一直守在府内、早已按捺不住的部将们,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他们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肩膀,铠甲铿锵作响,低吼着:“走!回北边去!”“憋死老子了!”“狄狗等着,爷爷们回来了!”
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翼,飞回那片熟悉的、弥漫着风沙与血腥味的战场。
祁玄戈独自站在庭院中央那片重新被阳光拥抱的空地上。
他紧紧握着那卷沉甸甸、几乎要灼伤掌心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滚烫的阳光倾泻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却融化不了他眼底深处凝结的寒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侯府层层叠叠的高墙飞檐,笔直地刺向太傅府的方向。
他知道。他无比清晰地知道。
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这沉重的“戴罪立功”,是林逐欢在龙潭虎穴般的御书房中,用他惊世的胆识、无双的智慧,还有那份在帝王威压下亦不容置疑的孤勇深情,为他从龙口之下搏回来的!
他必须立刻见到他!一刻也不能等!
就在祁玄戈接过圣旨、府门重开、阳光涌入的同一刻,一道简短而意义非凡的口谕,也抵达了太傅府。
太傅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沉凝的气氛。
林太傅听完内侍的传话,挥手屏退下人。
书房门轻轻合拢的瞬间,他挺拔的身形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压上了更沉的心事。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静立窗边的儿子。
林逐欢沐浴在窗格透入的光线里,侧影清俊依旧,只是那份惯有的温雅从容之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淀。
阳光勾勒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青影。
“逐欢,”林太傅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无法掩饰的忧虑,“此去……”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后面的话字字斟酌,“前路依旧凶险万分。祁玄戈身负‘戴罪’之名,如履薄冰。你与他……更要步步为营,谨言慎行。”
他走到书案旁,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案头一封关于边关粮草调运的旧疏,指腹下的纸张冰凉。
“京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只盼你们莫要再授人以柄。”
林逐欢闻言,缓缓转回身。他脸上那温雅和煦的笑容重新漾开,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深处那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那是风暴洗礼后的清醒,是孤注一掷后的决然,更是明知前路荆棘却义无反顾的坚定。
“父亲放心,”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儿子省得。”目光投向窗外,越过太傅府精致的庭院,投向那更北、更远、风沙弥漫的方向,那笑容里便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苦涩,有凝重,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炽热。
“边关虽苦,”他轻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寂静的书房里,“却也是这天下间,唯一能让我与他……并肩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