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阿九,到你了。来!把骰子丢出去

赵府门房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她们引至二房院落。柳映雪正抱着六个多月大的儿子在暖阁里玩耍,小家伙被养得白白胖胖,藕节似的胳膊腿乱蹬,见到生人也不怕,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十分可爱。与满月宴时相比,柳映雪的身材恢复得极好,气色红润,眉宇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满足。

见到李晚,柳映雪十分开心,放下儿子,拉着李晚的手笑道:“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哎哟,我的错我的错!这不是想着要给你带点好东西,准备得久了一点嘛!”说着,李晚将带来的礼物拿出来,递给柳映雪。那并非金银俗物,而是她专为小宝宝设计的几本“撕不烂的布书”。用的是柔软光滑的绸缎面料,内里填充了薄薄的棉絮,书页上请绣工精湛的秀娘绣了各种憨态可掬的小猫、小狗、小鸭子等动物形象,色彩鲜艳,触感柔软,既安全又能吸引婴儿的注意力。

柳映雪接过一看,立刻爱不释手,翻看着上面活灵活现的绣样,惊叹道:“晚儿,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竟能想出这般巧思妙物!我以前就常听人说匠心阁里的玩具新颖别致,可惜一直没得空去逛逛。如今见了这布书,我可算信了!等麟儿再大些,我定要带他去匠心阁好好看看!”她已是童心萌动,想着以后要常去光顾了。

“之前你让人送来的莲藕、鳝鱼和螃蟹,我收到了。家里人都说味道极好,尤其是那藕粉,我婆婆特别喜欢,说口感细腻,易于克化,还让我问问你,能否再买上一些?”

李晚闻言,略带歉意地说:“哎呀,不知老夫人如此喜爱。今年是头一年规模种植,莲藕收成本就不多,制成的藕粉也早已售罄。等明年,我定提前跟鲁耕他们说好,专门给老夫人多留一些上等的送过来。”

“晚儿,你说说你,怎的就有这般大的本事。”柳映雪语气亲昵,带着几分娇嗔,“如今满县城都在传,说沈家娘子李晚如何了得,不仅会设计首饰玩具,开铺子赚钱,还懂种田养殖,把那没人要的洼地变成了聚宝盆。我婆母和妯娌们没少在我跟前夸你,羡慕我有你这么个能干的好友!”

李晚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谦逊道:“你快别打趣我了。我哪有他们说的那么神通广大?种田养殖,那是庄子上佃户和鲁耕父子他们的功劳,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出出主意罢了。真正出力流汗的是他们。”

柳映雪却不依:“动嘴皮子出主意才是关键!旁人怎么想不出这等好主意?”接下来,两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问了彼此近况,也就合作的首饰铺子“琳琅阁”接下来的经营方向交换了意见。当柳映雪得知自己姨母柳香的儿子齐明也来了雨花县,如今正在李家村玩耍时,又是吃惊又是高兴:“明哥儿也来了?这孩子,定是贪玩跟来的!我这就让人给母亲送个信儿,过两日便去李家村,把这调皮小子接来家里住几天,也让我娘看看他。”

从赵府出来,日头已微微偏西。李晚带着石静和阿九,按照早已列好的清单,融入了县城熙熙攘攘的集市人流中。红纸、炮仗、新布、糖果、干货、鱼肉类……她细细挑选,讨价还价,石静跟在身后负责拿东西,阿九则安静地牵着李晚的衣角,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充满年节气氛的热闹场景。

与此同时,雨花县县衙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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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一天的县令陆明远脱下官袍,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后衙。夫人林婉清像往常一样,温柔地上前为他宽衣,递上热茶。

陆明远喝着茶,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夫人,估计……明年此时,我们就不在此处了。”

林婉清正拿着他的外袍准备挂起,闻言手一顿,愕然转头看他:“不在此处?夫君何出此言?可是……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她心中惴惴,“之前你不是常说,若能一辈子留在这雨花县,为家乡父老做些实事,便心满意足了吗?”

林婉清一直都知道丈夫的心愿。陆明远自幼家贫,父母早逝,是全村的乡亲们你一文我一文凑钱供他读书,才得以考取功名。他心中始终怀着深深的感激,发誓若能做官,定要回报乡亲。中了进士后,他一心只想回家乡任职,希望能利用朝廷律法,为乡亲们减免些苛捐杂税,让他们少受些欺凌盘剥。然而,官员回原籍任职谈何容易?规矩森严,阻力重重。

直到后来,他娶了出身官宦之家的林婉清。为了成全丈夫的心愿,林婉清放下身段,多次恳求爹娘和兄长,动用了不少关系,想尽了办法,才最终将他运作回了雨花县任县令。来到雨花县这些年,陆明远勤政爱民,秉公断案,殚精竭虑地想方设法提高百姓的生产能力,县域内治安好了不少,百姓生活虽谈不上富足,但至少冤有处申,苦有处诉,日子有了些许盼头。林婉清也渐渐习惯了这远离京城繁华、略显清贫却充实安宁的生活,除了偶尔思念跟随外祖父在京城求学的大儿子外,她觉得若能就这样与夫君相守,为一方百姓尽点心,过完此生,也没什么不好。

可如今,丈夫却突然说要离开了!这让她如何不惊?

陆明远接过妻子手中的衣服自己挂好,转身拉着她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婉清,你知道的。为了能长久留在此地,这些年,我从不主动往上报什么显着的功绩。包括当初李娘子他们在李家村搞的新法育苗、稻田养鱼,还有沙地种瓜取得成功,我都压下了未曾上报。”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即便我知道,这样做有些对不住李娘子他们的辛劳与智慧(不上报,朝廷便不知,自然也就没有相应的奖赏),但为了能留下,我不得不如此。唯有政绩平平,年底考核不出挑,才有可能不被调离。”

林婉清愣愣地听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本能地问:“那……那这次怎么就不行了?”

陆明远便将李晚庄子上种出土豆之事,原原本本,详细地说与妻子听。从土豆的惊人产量、不挑地力,到既可做菜又能充饥,以及其作为粮种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一一剖析。“……婉清,此物非同小可!乃真正的祥瑞嘉禾!若真能推广开来,不知能活多少人命,解多少饥馑!这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事!所以,必须往上报,瞒不住,也不能瞒!”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上边接到上报,必定会派人下来核查。到那时,我再想如以往那般藏拙,是绝无可能了。而且,退一万步讲,即便我此次不报,以此物之潜力,风声迟早也会走漏,被上面知晓。届时,我不仅这官位难保,恐怕……”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苦笑道,“这项上人头,都要因为‘隐匿祥瑞、居心叵测’的罪名而搬家了。”

林婉清听到这里,终于回过神来,脸色微微发白,焦急地抓住丈夫的胳膊:“那……那如果他们下来查,得知你之前明知有新法育苗、沙地种瓜等利民之法却不报,会不会……会不会因此问罪于你?”她最担心的还是丈夫的安危。

陆明远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妻子冰凉的手背,安慰道:“不会。这一点,我仔细思量过,也问过李娘子。那些方法,诸如新法育苗,对水源、土质、农户接受程度要求较高;沙地种瓜,也并非所有沙地都适宜,需要特定的技术和品种。届时,我可以说是想再多实验几年,观察其在不同条件下的适应性、稳定性,看看究竟哪些地方真正适合推广,以免盲目行事,反害百姓。以此为理由,虽不算光彩,但于情理上说得通,至多得个‘谨慎过度’的评价,不至于因此获罪。”

林婉清听完丈夫的解释,仔细琢磨,觉得确有道理,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只要夫君无性命之忧,其他的,都好说。

夫妻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些许关于后续可能面临的局面以及家中需要提前做的准备,直到丫鬟来请用晚饭,方才起身。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方才交谈之时,一道如同壁虎般紧贴在窗外檐下阴影中的身影,已将他们的对话尽数听去。直到屋内夫妻二人离开,那身影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再无有价值的信息,这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