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两家人聚在沈家正厅,灯火通明。起初谁也不敢高声,只压着嗓子交换着“真是圣旨?”“何时到?”的碎语。李老太攥着李老头的手微微发颤,反复念叨着“祖上积德”。沈福虽强作镇定,斟茶时壶嘴却轻碰了几回杯沿。渐渐的,话头松了些,说起晚儿的种种,说起沈安和跟李福在军中不知如何,说起这不知是福是忧的天恩。担忧与期盼在昏黄的灯影里无声交织,直到夜深,烛花爆了几次,仍无人有倦意。
第二日一早,县衙礼房的两位老司吏便到了。一位姓孙,一位姓钱,都是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吏,对朝廷礼仪规矩烂熟于心。
香案设在正厅前的庭院中央,面南背北。孙司吏指挥着沈家众人,从香案的规格、摆放的方位、供奉的果品香烛,到接旨时众人的站位、跪拜的次序、叩首的节奏、聆听时的姿态、谢恩时的言辞……事无巨细,一一讲解示范。
“沈老爷,您是一家之主,需跪于最前,香案正前方三步处。”
“沈夫人,您跪于沈老爷左后方半步。”
“李娘子,您跪于沈老爷右后方半步。切记,接旨时需垂首敛目,不可直视天使,更不可随意出声。”
“沈姑娘,您跪于沈夫人身后……”
“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并李家诸位,请跪于沈家诸位右后方,依次序排列,亦需垂首肃静。”
“其余护卫、仆役,皆需退至廊下或厢房,不得喧哗,不得窥探……”
两位司吏一丝不苟,沈家众人更是学得认真。一遍遍练习跪拜、起身、聆听、叩首、谢恩。膝盖跪得生疼,额头叩在青石板上冰凉,却无人有半分怨言,反而神色越来越肃穆庄重。
“接旨之时,无论听到何种封赏,心中再是激动,面上也需保持恭谨,谢恩之声需清晰沉稳,不可失仪狂喜,亦不可惶恐失措。”钱司吏捋着胡须,再三叮嘱,“此乃天家威仪所在,丝毫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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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晚将每一条规矩都牢牢记在心里。她知道,这不仅是一场仪式,更是沈家正式进入另一个阶层、面对另一种规则的开始。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外界对沈家的观感,甚至影响到未来的处境。
练习了整整一日,直到暮色四合,两位司吏才勉强点头,说大体无误,届时只需沉稳应对即可。
接下来的两日,沈宅上下在紧张的准备与期待中度过。
第三日,圣旨抵达雨花县。
那是个碧空如洗、阳光炽烈的日子。巳时刚过,城门口便已聚集了不少得到风声前来观望的百姓和乡绅。县令陆明远率领县衙所有官员、本地有头脸的乡绅耆老,早已在城外十里长亭处恭敬迎候。
午时初,官道尽头,尘土扬起。
先是一骑快马如箭般破尘而来,马上骑士背插令旗,高声喝道:“钦差仪仗将至,闲杂人等退避——”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远方。
紧接着,旌旗的尖端自地平线显现,在炽烈的阳光下鲜明如火,猎猎招展。銮铃与马蹄声汇成一片庄重而威严的声浪,踏碎了县城郊野惯有的宁静。钦差的仪仗队伍缓缓行来,盔甲鲜明,刀枪如林,簇拥着中间数辆华盖马车与骑马的官员。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当先两骑并辔而行,格外引人注目。
左边一人,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清晰的鹭鸶图案——那是六品文官的常服。风尘虽沾染了袍角,却更衬出他挺拔的身姿与经边关风霜淬炼出的沉稳气度。他面容俊朗,眉宇间依稀可见旧日轮廓,却又多了几分陌生的肃穆与凝重,那是属于军旅的烙印,与他身上那象征文治的袍服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
是沈安和!
阔别一年多的沈安和,竟以六品文官的身份,随着钦差仪仗回来了!
右边与他并行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亮、身着内侍省宦官服饰的中年人,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神情端凝,正是此番传旨的冯太监。
而在两人身后稍侧,则是一员全身戎装、甲胄鲜明的武将,正是李晚的堂哥、李有才的大儿子李福,此时的他已是千户。他一手按着腰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警惕地护卫着仪仗。
陆明远连忙率众上前,撩袍跪倒:“雨花县县令陆明远,率本县僚属、乡绅耆老,恭迎天使!恭迎沈大人!”
“恭迎天使!恭迎沈大人!”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
冯太监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陆县令请起,诸位请起。咱家奉旨宣诏,不敢耽搁,还请引路,速往沈家。”
“是!天使请!”陆明远起身,亲自在前引路。
仪仗未做停留,径直穿过城门,沿着早已肃清的主街,朝着榆林巷方向行去。街道两旁,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对着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当看到马背上那个身着青色官袍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惊呼声、赞叹声更是此起彼伏。
“是沈家大郎!沈安和!”
“他做官了?乖乖,六品文官!”
“难怪沈家能有天恩,原来是沈大郎出息了!”
“不止呢,听说他娘子李晚献土豆、抓拐子,也是大功……”
“沈大郎后边那武将是李家村李有才家的小子?老天,我眼没花吧?快掐我一下。”
“乖乖,李有才家的小子都坐官了!”
各种猜测、羡慕、敬畏的目光,追随着仪仗,也投向了榆林巷深处那座此刻寂静无声、却牵动全城目光的沈宅。
沈宅大门洞开,庭院洒扫得纤尘不染。香案已设,香烟缭绕。沈福、沈母、李晚、沈婷、李晚的父母兄嫂等人,皆已按礼制穿戴整齐,按照演练了无数遍的位置,跪于香案之后。王琨、石静等护卫仆役,皆肃立于廊下厢房之外,垂首屏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严与紧张。
终于,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大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