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已回榆林巷沈宅。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李晚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冰凉的尘土透过衣裙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阿九没事!阿九已经平安回家了!
是了,一定是影大人当初提到的、那些奉命在暗中保护阿九的人。除了他们,谁还会有这样的身手,能在瞬间解决这些拐子,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阿九带走?虽然她不明白,那些人为何不早早出手,非要让阿九亲身涉险、经历这番惊吓与追逐,但此刻,得知阿九安然返家,巨大的惊喜已瞬间淹没了所有疑虑和委屈。
真好。阿九平安了。
“东家娘子,现在……”王琨和差役们从地窖出来,他们也看到了墙上的字,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王琨看向李晚,等待下一步指示。是立刻返回榆林巷确认,还是……
李晚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迅速重新凝聚起光芒。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拍掉衣裙上的尘土,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砖厂。”
没有丝毫犹豫。
阿九和冬生都已脱离险境,安然归家。但是,还有更多不知名的、被拐来的孩子,此刻正不知在何处承受着恐惧与折磨。还有马六叔,他孤身追敌,至今音信全无,生死未卜。他们不能停在这里。
老班头看着李晚迅速转变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妇人,外柔内刚,关键时刻拿得起,分得清轻重缓急。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李娘子所言极是。石磊他们此刻应当已将那些人犯和孩童押回衙门,陆大人见到那等情形,必会立刻调派大队人马前来。李四也已先行前往旧窑区探查。我们此刻赶往‘老砖厂’外围,只需远远监视,不与贼人正面冲突,等待援军即可,风险可控。”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老班头吩咐一名差役留下,看守地窖中昏迷的拐子并等候后续人马处理。其余人则带着那灰衣汉子,准备转向通往东南旧窑区、也就是“老砖厂”可能所在的岔巷。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出这处坍塌院落、即将转入旁边一条更狭窄幽暗的巷道时,异变陡生!
侧后方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奔跑声!那声音沉重而凌乱,中间夹杂着压抑的、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不止一个人的、更加密集快速的追逐脚步声!
“隐蔽!”王琨反应极快,低喝一声,不由分说一把将李晚拉入旁边一处半塌门洞的阴影里。老班头和其余差役也瞬间做出反应,迅疾吹熄手中灯笼,各自闪身寻找掩体,手同时按上了腰间的佩刀或铁尺,屏息凝神。
黑暗瞬间吞噬了小巷,只有清冷的月光勾勒出断墙残垣模糊的轮廓。那奔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其间还伴随着液体滴落在地上的、轻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啪嗒”声,以及奔跑者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的低哼。
一个踉跄、狼狈至极的身影,从他们刚来时的那条巷道拐角处猛地扑了出来!那人似乎力竭,直接向前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他立刻又挣扎着用单手撑地,试图爬起继续逃命。月光照亮了他半边染血的侧脸和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
“马六?!”王琨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马六眼前发黑、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几乎陷入绝望的刹那,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旁边门洞的阴影里探出,如同铁箍般精准地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狠狠拽了进去!
巨大的力道牵扯到肩头的伤口,马六痛得闷哼一声,但随即,一个熟悉到让他几乎落泪的、低沉压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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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别出声!”
是王琨!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脱力感袭来,马六膝盖一软,就要瘫倒下去。王琨稳稳扶住他,让他靠坐在墙角,同时另一只手已快速而专业地检查了他肩头的伤势——那是一道颇深的刀伤,皮肉翻卷,好在未伤及筋骨,流血似乎已经自行凝住了大半,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王头……东家娘子……阿九、冬生……”马六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第一句话便是急切地询问孩子们的安危。他的声音嘶哑干涩,透着虚脱后的无力。
“放心,孩子们都平安,阿九和冬生已被救下,送回沈宅了。”王琨语速极快地低声道,同时警惕地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巷道里,杂乱的追逐脚步声在方才马六消失的拐角处戛然而止。
“妈的,跑哪儿去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
“肯定就在这附近,跑不远!搜!”另一个更阴冷的声音命令道。
凌乱的脚步声开始向四周扩散,粗重的呼吸和压低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火把的光芒也开始在断墙间晃动。
门洞内的阴影里,气氛瞬间绷紧。李晚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老班头和差役们紧握兵刃,身体紧绷如弓,目光死死盯着外面晃动的光影。王琨将马六往阴影更深处挪了挪,自己则半蹲在前,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一个举着火把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走近,他的身影被火光投在门洞对面的断墙上,越来越近。只要再往前几步,他很可能就会发现这个隐蔽的角落。
王琨的手缓缓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