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银子如流水,今日散去 明日或可复来

衙役依言将凉粉分呈至各人面前。胡东家举箸夹起一条,对着光线端详——晶莹剔透,弹韧可爱。送入口中,只觉滑嫩爽利,带有淡淡谷物清香(李晚特意掺了少许米粉增味)。

“滋味清雅,口感甚佳。”福兴杂货的赵老板细品后道,“若佐以辛香酸醋,必是应时佳品。”

李晚遂将余下几样逐一说明:那薄饼柔韧可卷,干制品虽未成丝却已见筋骨,浆过的棉布更是挺括平整。每示一物,皆简明道其用途与特质,并无赘言。

每展示一样,堂内的议论声便高一分。商贾们都是行家,自然看出其中商机。胡东家目光落在那罐雪白的淀粉上,先前眼中的审慎已悄然化开,染上几分灼热:“李娘子,老夫冒昧一问——这百斤土豆,能出得几斤粉?所耗人工物料,又需几何?”

李晚取出昨夜修改的《淀粉产销预估》,让二哥分呈给各位东家、掌柜。“此为民妇与兄长依试做情形,粗略理出的开销条目,请诸位过目。”她语气温稳,解释道,“依试做所见,百斤完好土豆,约可得粉十五斤许;若用已发芽者,因需剔去明显腐坏部分,约得十二三斤。眼下正值春荒,各村储薯发芽者众,此策本为解民之困,故收薯时当以官允市价为基,这样既能让百姓得些贴补,亦能保作坊用料充足。”

几位东家接过纸页,垂目细阅。上面将收薯、雇工、置办器具、乃至日后分装运销的各项耗费,皆分条列明,虽未尽善,但大数已见轮廓。众人看着那一条条清晰的账目,彼此交换着眼色,神情都端凝了几分——这般算下来,即便以公道价收薯,这桩事体依然大有可为。

“若真如此,”永昌布庄的孙掌柜抬首,眼中精光闪动,“此物不仅可食用,亦是最上等的浆料。我布庄每年采买浆料所费不菲,若此淀粉如李娘子所说价廉质优,便是大宗采购亦可。”

胡东家却想得更远:“粮行亦可经销。此物耐储,运输便利,何止本县,便是贩到外州府去,怕也是一桩好买卖。”

眼见众人已识得土豆淀粉之利,陆文远趁势将话头一转,声音沉稳地落回堂中:“既然诸位已见此物价值,这‘官营淀粉坊’该当如何兴建、如何经营,便请诸位商议出个妥帖的章程来。”

堂内气氛为之一肃。方才品评赞叹之声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凝重的静默——这才是今日真正要定夺的关节。

见众人沉默,李晚又从木匣中取出第三份文稿《筹设章程草案,声音清亮而平稳:“民妇冒昧,接到大人安排的任务后,便与兄长一起先行草拟了几条粗浅的规约,权作引玉之砖,疏漏之处,还请大人与诸位东家斧正。”

她逐条念来,条理分明:

“其一,此坊拟为‘官督商办,民力共参’之制。即县衙行监督之责,商户出本金经营,百姓则以原料或出力参与分成。

其二,于县城左近设总坊一处,日常营作由入股商户共推‘管事’主理,县衙遣员监理账目出入。

其三,于各村落设分拣处,就近收储乡民家中发芽土豆,并雇请本村闲散人手进行初洗、分选等活计。

其四,所获净利,拟作十分。其中三分,按商户出资本例分红;三分,用于支付工钱及添置器具、扩大经营;三分,依各村缴送土豆多寡,返还百姓;最后一分,留作县衙监坊之资与预备不时之需。

其五,粉物品相,由民妇提供标准并教导首批匠人,坊内专设‘验看’之职,严把成色。

其六,所出之物,入股商户可依约定之价优先采买;余者则由总坊统一发卖。”

章程念罢,堂内顷刻人声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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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东家彼此低语,面上神色变幻,显然在心中急速盘算。三分利说不上丰厚,可这买卖本钱轻,出路广,更有官府坐镇,稳稳当当。那优先采买的条款,于自家铺面的经营亦是实实在在的便利。

野猪村村长和落霞村里正则激动得脸色发红——三成利润返还提供原料的百姓!这意味着那些差点烂在地里的发芽土豆,真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铜钱!

“陆大人,”胡东家起身,拱手一礼,“章程所列诸条,大体周正。只是这‘管事’一职,具体如何推选?日常银钱账目,又当如何立下规矩,账目又如何确保清明?”

陆文远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李晚,示意由她答话。

李晚从容接道:“回胡东家,管事可由各位东家共同推举信得过之人担当,报与县衙记档即可。至于账目,”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到实处,“须得每日厘清,每月结总,张榜公示。县衙会遣人与东家派出的代表一同核对账册,共同用印。”

她略作停顿,复又开口,话音里添了几分恳切:“此外,民妇还有一愚见。坊内无论匠人、杂役,月钱皆明定数额,按劳付酬,择勤勉能者任用,不得任人唯亲。此举旨在公允,亦当明载于章程之内。”

这话说到了几位东家心坎上。他们最怕的就是官府或某一家独揽大权,账目糊涂。

孙掌柜点头:“李娘子思虑周全。那这入股……每股作价多少?总额几何?”

李宁接过话头:“初步估算,建总坊、设各处分拣点、购器具、备周转银钱,需银约八百两。拟设八十股,每股十两。入股者至少认购一股,至多不超过十股,以防一家独大。”

十两一股,对在座商户来说都不算负担。胡东家与孙掌柜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动。

一直沉默的福兴杂货赵老板忽然抬起眼,目光径直落在李晚身上,语气里带着商贾特有的审慎与直接:“李娘子,老夫有一事不明。这制粉的法门既由你所出,你在此事中,又当如何占股?总不能……白白操劳一场吧?”

他话虽说得客气,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在这位老派商人看来,无利不起早乃是常情,这般将关键技术全然托出却不言自家好处,反倒令他心生疑虑,难以全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