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年轻皇帝在胡闹!
尽管内心惊涛骇浪,忧惧交加。
但杨廷和面上却不敢反对全然表露。
直接而激烈的对抗,在展示了铁腕的皇帝面前,不仅无效,反而危险。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用一种更理性的姿态,让皇帝知难而退。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国公爷思虑周详,布局深远。
以力慑之,以利诱之,刚柔相济,此诚驾驭外藩之良策。
我细细思之,于眼前之困,确有纾解之效。”
他先给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然而,国公爷,请恕我直言。
小主,
欲使草原诸部彻底失去南下劫掠之动力。
仅凭互市通商、许以小利,恐怕仍是隔靴搔痒,难触根本。”
“人性本贪,欲壑难填。
此乃放之四海而皆准之理,非独华夏,蛮夷亦然。
即便国公爷大开互市,货殖流通。
使草原部族得我之丝绸、茶叶、铁器、盐粮,生计渐裕,牛羊繁衍,部众安乐。”
杨廷和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朱厚照。
“然则,我中原之地,是何等景象?
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繁华,
是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富足。
是亭台楼阁、诗书礼乐的文明鼎盛!
草原纵得互市之利,与我中原相比,不啻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江海!
此等悬殊,宛若霄壤!”
他的声音渐趋激昂,带着一种沉重:
“有比较,便有高低;
有高低,便生欣羡;
欣羡不止,则成贪欲;
贪欲炽盛,则动刀兵!
此非我臆测,实乃千古史鉴!
昔年匈奴强盛时,单于亦遣子入学长安,慕汉家文物;
突厥颉利可汗,亦曾受太宗皇帝厚赐。
然一旦其力稍复,或遇天灾,则寇边如故!
为何?
非不知礼,非不惧威,实乃眼底心中,始终横亘着关内关外那巨大无匹的贫富鸿沟!
这鸿沟,本身就是诱惑,是刺激,是动乱的源泉!”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在他看来无解的循环。
“今日他们或许因畏惧国公爷雷霆之威。
又贪图互市之小利,而暂敛锋芒。
然十年之后呢?
二十年之后呢?
待其羽翼渐丰,丁口增多。
眼见关内之锦绣河山,再回想祖宗辈策马南下、满载而归的荣光。
国公爷以为,那蛰伏的贪婪之心,就不会再次蠢蠢欲动吗?”
不患寡而患不均,此圣人之训,于族群之间,同样适用!
只要中原与草原这云泥之别的差距一日存在,边患之根,便一日未除!
互市,或可缓解一时之痛,却绝难治愈这深入骨髓的痼疾!
杨廷和最终将问题提升到了人性、社会比较心理和历史宿命论的层面。
他暗示,任何试图通过经济手段部分改善对方生活来换取和平的策略。
终将因为无法消除的根本性贫富差距和随之而来的人性贪婪而失败。
这几乎是一个死结,一个自三代以降便困扰中原王朝的永恒难题。
他以此从根本上质疑朱厚照构想的长期有效性和稳定性,潜台词是:
你的办法或许能管用几年、十几年,但不可能一劳永逸,最终还是要回到武力对抗的老路上来。
那之前的投入和变革,岂不是白费功夫,徒增内耗?
他紧紧盯着朱厚照,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具理论高度和历史深度的反驳了。
他期望看到皇帝脸上出现被难题困住的神情。
然而,朱厚照的反应,再次出乎杨廷和的预料。
面对杨廷和这番引经据典、朱厚照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淡然而自信,仿佛早已料到此问,并且准备好了答案。
“杨先生所言,洞察人性,深谙史鉴,确有其理。”
朱厚照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先生所虑之差距永存、贪欲难消,本公并非未曾思量。
恰恰相反,这恰是此番谋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亦是新秩序能否真正稳固之关键。”
“哦?”
杨廷和心中一凛,疑惑更深。
“国公爷指的是?”
皇帝竟说自己早已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