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远方那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如同森冷壁垒的星牌林。
那里,曾经是他寄予厚望的“反诉”战场。他带着那半页契上堂,以为能据理力争,扳回一城。
他仿佛听见自己当时在公堂上,那看似恭顺实则暗藏算计的声音:“罪民自知有错,不敢奢求,只愿官府开恩,留下祖传的二十顷良田,以维生计,延续香火,其余田亩,甘愿献公!”
他以为这是壮士断腕,是弃车保帅。可当那代表着“反向定亩”的猩红圈印,毫不留情地落在羊皮地图上时,他才恍惚意识到,那红圈如同判决死刑的印章,圈走的不仅仅是那“自愿”献出的部分,连他千方百计想要保住的“两成”祖田,也早已被无形的界限锁定。他以为的“保本”,不过是镜花水月,那被圈住的“两成”,如同被拔去了爪牙的困兽,再也发不出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他缓缓回首,视线似乎穿透了残破的庄墙,看到了里面空荡荡的仓廪。
那里,曾经堆满粮食,银钱满箱。可后来,穿着青袍的税吏来了,带着那张边缘焦黑、名为“火痕附加税”的单子。
他仿佛听见自己当时,为了稳住局面,为了留下最后的人手,那带着恳求与妥协的声音:“罪民愿交火痕税,只求……只求官府宽限,留庄中这些无辜庄丁性命!”
那枚刻着“火痕即证,永不可改”的铜印,重重地按在税单的焦边上,那声音如同烙铁烫在皮肉上。他以为缴纳这额外的赋税,换来的是喘息之机,是“宽限”带来的保本希望。却不知,这“火痕”一旦烙下,便如同附骨之疽,可能成为伴随这片土地、这个姓氏永世的负担,再也无法摆脱。
他的头垂得更低,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庄丁们四散逃离时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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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院被星牌林包围、钉死,那些曾经依附于段家的庄丁、佃户,在财粮被掏空后,纷纷逃离。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空荡的院子里,只能无力地安慰自己,或者说欺骗自己:“散了吧,散了也好……人散了,或许还能算是官府的一种‘宽限’,只要地还在,总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