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洗衣店的路上,李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梅想当演员,是不是也是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晚上,美琳带她去参加一个亚裔年轻人的聚会。地点是一个地下室的咖啡馆,来的都是二十多岁的ABC,有学生、艺术家、程序员。
“这是李萱,从中国来的演员。”美琳介绍。
“哇,真的吗?”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说,“你要演梅?那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最烦什么吗?”
“什么?”
“被问‘你到底是哪国人’。”男孩翻了个白眼,“每次回中国,亲戚说我‘太美国了’;在学校,同学说我‘太中国了’。我到底是哪国的?”
其他人纷纷附和:
“还有‘你的英语怎么没有口音’这种问题,听起来像夸奖,其实是歧视。”
“最烦好莱坞那些亚裔角色,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功夫高手,能不能有点正常人?”
“我想当编剧,但制片人说‘亚裔故事没有市场’...”
李萱听着,记着。这些愤怒、困惑、不甘,都应该成为梅的一部分。
聚会散场时,一个叫凯文的摄影师拉住她:“李小姐,我有个朋友在好莱坞当选角导演,他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你,不太好的那种打听。”
“什么人?”
“一个中国女演员的团队,在问你的‘黑料’。”凯文压低声音,“说你在中国有绯闻,演技被高估之类的。你要小心。”
苏灵儿。李萱心里一紧。手伸得真长,都伸到好莱坞了。
“谢谢提醒。”她说,“我会注意。”
回到洗衣店已经半夜。李萱睡不着,站在窗前看唐人街的夜景。街道安静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偶尔有车驶过。
手机震动,是国内凌晨,赵姐发来消息:【萱姐,查到了。苏灵儿搭上了《金山》的一个投资方代表,想把你挤掉换成她。他们正在收集你的‘黑料’,包括你在威尼斯领奖时没感谢某个评委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李萱冷笑:【让她收集。我在旧金山体验生活,她在背后搞小动作,高下立判。】
【但投资方那边可能会有压力。】
【米勒导演如果会因为投资方压力换人,他就不是米勒导演了。】李萱回复,【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放下手机,她打开剧本,翻到梅试镜失败回家的那场戏。现在她懂了——梅的悲伤不只是因为失败,还因为那种“我永远不属于这里”的孤独。
她开始写人物小传,把这几天的观察都写进去:洗衣店蒸汽的味道,老人中心的茶香,年轻人聚会的愤怒,陈太太手上的茧子,陈先生沉默的背影...
小主,
写着写着,天亮了。
第三天,米勒导演约她在金门公园见面。导演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金门大桥。
“旧金山怎么样?”他问。
“复杂。”李萱说,“比我想象的复杂。”
“这就是我要的。”导演笑了,“梅这个角色不能简单。她爱这个城市,也恨这个城市;她以父母为荣,也为他们感到羞耻;她想逃离唐人街,又觉得背叛了父母。”
他递给李萱一个新的场景:“试试这个。梅的爸爸住院了,她去医院看他。爸爸睡着了,她坐在床边,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
李萱看着剧本,想起昨晚听到的陈先生陈太太的争吵。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没有椅子,她就蹲在地上,假装那是病床。她伸出手,想碰触什么,又缩回来。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挺直——梅不会在爸爸面前哭。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回头,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是剧本里的台词,是她自己加的。
米勒导演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刚才加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梅在为想当演员道歉。”李萱说,“在这个家庭里,追求梦想是自私的。她觉得对不起父母的付出。”
“对!就是这个!”导演激动地拍腿,“你理解梅了!”
离开公园时,导演说:“下周开始,你跟表演指导训练。另外,投资方那边...可能会有些杂音,你不用管,专心准备。”
“导演,如果有人想换掉我...”
“我不会换。”米勒导演斩钉截铁,“我选演员,只看合不合适。你很合适。”
回到唐人街,李萱觉得脚步轻快了些。但刚走到洗衣店门口,就看见几个陌生人在和陈太太说话,语气不太友好。
“陈太太,我们是社区服务局的。”一个西装男说,“有人举报你们非法扩建二楼,还违规住人。我们要检查。”
陈太太脸色苍白:“什么举报?我们住了三十年都没事...”
李萱心里一沉。这时间点太巧了。她上前一步:“我是住客,有什么问题吗?”
西装男看她一眼:“你是李萱?那个中国演员?那你更应该知道,美国法律很严格。非法建筑不能住人。”
“如果我现在搬出去呢?”
“那也要罚款,还要拆除违规部分。”
陈太太急得快哭了:“拆了楼上的房间,我们怎么住?美琳的学费怎么办?”
李萱冷静下来:“请问举报人是谁?我们可以当面对质。”
“匿名举报,保护举报人隐私。”西装男面无表情,“这是检查令,我们要进去。”
看着那些人上楼,李萱走到巷子里,给艾米丽打电话:“有人举报陈家非法建筑,是不是太巧了?”
艾米丽也警觉了:“你是说...有人针对你?”
“不确定,但时间点可疑。能帮忙查一下吗?”
“我马上联系律师。”
一小时后,律师来了。检查结果是:二楼确实多年前扩建时没报批,但社区一直默许。如果要较真,确实违规。
“罚款大概五千美元,拆除费用另算。”律师说,“但可以申请听证,拖延时间。”
五千美元。李萱想起昨晚听到的对话——陈先生需要手术费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