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上海的弦与舞

李萱跟着学,走得歪歪扭扭。

“不对,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到第十遍时,李萱终于找到点感觉。

“好,现在边走边唱。”阮奶奶说,“唱《月圆花好》,步子要配合歌词情绪。”

李萱边走边唱:“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停!”阮奶奶皱眉,“你这是在完成任务,不是在表演。歌女唱歌时,眼睛要看观众,但不是真看,是通过看观众看自己的命运。懂吗?”

李萱似懂非懂。

阮奶奶叹了口气:“这样,你想象自己站在‘仙乐斯’的舞台上,下面是喝醉的客人,是抽烟的军官,是搂着女人的富商。他们看你,但看的不是你,是一个叫‘歌女’的玩意儿。你要对他们笑,要对他们唱,但心里知道,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你。”

这个想象让李萱心里一痛。她重新开始,这一次,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场景——战火纷飞的年代,繁华虚假的上海滩,一个女子在舞台上强颜欢笑。

她的步子变了,变得沉重又轻盈。她的歌声变了,变得甜美又凄凉。

阮奶奶看着,终于点了点头:“有那么点意思了。”

接下来三天,李萱每天早上跟阮奶奶学习,下午自己练习,晚上研究剧本和人物小传。她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眼神、步伐、唱腔。

第四天早上,阮奶奶没教新东西,而是带她去了一个地方——上海历史博物馆。

在民国生活展区,老人指着玻璃柜里的物品:“这是歌女用的口红,这是她们穿的丝袜,这是跳舞用的高跟鞋。你看,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但这就是她们的全部家当。”

她又指向旁边的照片:“这是1937年的上海歌厅,你看这些姑娘的笑容——灿烂吧?但仔细看眼睛,里面是空的。因为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舞台,还能不能唱歌。”

李萱一张张看过去,心里沉甸甸的。

“你要演的歌女,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阮奶奶说,“是那个时代所有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女子的缩影。她们用歌声掩盖哭声,用笑容掩饰泪水,用繁华对抗荒凉。”

从博物馆出来,阮奶奶递给李萱一个老旧的首饰盒:“打开看看。”

李萱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的蝴蝶发卡,已经有些发黑。

“这是我二十岁时,一个客人送的。”阮奶奶说,“他说我唱歌时像蝴蝶,轻盈美丽。但蝴蝶活不过冬天,歌女也是。这个送给你,希望你能演出蝴蝶的美丽,也能演出蝴蝶的脆弱。”

李萱眼眶红了:“阮奶奶,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老人拍拍她的手,“我这辈子没教过徒弟,你算是第一个。别让我失望。”

试镜前一天晚上,李萱在酒店房间里最后一次练习。她穿上简单的旗袍,戴上那枚蝴蝶发卡,对着镜子唱《夜上海》。

唱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戴言发来的视频通话。

“准备得怎么样?”戴言问。

李萱给他看了自己的造型:“阮奶奶教了我很多,但我还是紧张。毕竟郑导的试镜...听说很变态。”

“确实变态。”戴言笑了,“不过我相信你。对了,有个内部消息——郑导这次的试镜题目是‘告别’。”

“告别?”

“对,每个试镜者要表演一段‘告别’的戏,但具体情境现场抽签。可能是告别爱人,告别舞台,告别生命...总之很考验即兴能力。”

李萱心里一动。告别...歌女的一生,不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吗?告别青春,告别爱情,告别舞台,最后告别这个世界。

“我知道了,谢谢戴老师。”

“加油,明天见。”

挂了电话,李萱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景。这座城市的霓虹和八十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一批人,换了一些故事。

明天,她要用三天学来的东西,去争取一个角色,去诠释一个时代。

手机又响了,是工作室的群消息。赵姐发来非遗项目的进展:【小雨已经和苏绣大师对接上了,老人家很愿意合作。国际设计师那边也联系了几位,初步反响很好。】

林小雨补充:【萱姐,苏灵儿团队今天联系了那位法国品牌,但对方听说我们在做非遗跨界项目后,表示更感兴趣我们的方案。苏灵儿可能要气疯了。】

李萱笑了,回复:【干得漂亮。等我试镜完回来,咱们好好庆祝。】

放下手机,她最后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

这一次,她不再是李萱,也不是阿珍,而是那个不知名的、在历史尘埃里歌唱的女子。

她的眼睛里有灯光,有期待,有绝望,也有不甘心熄灭的火。

明天,舞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