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瓮城长恨无声雪,枯骨红颜一线悬

他正用半块生锈的破铁片,极其专注地、一点一点地在枯骨上刮擦着。锋利的铁锈割破了他手上的冻疮,鲜血混着骨屑簌簌落下,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当家的……你歇会儿吧。”

依偎在他怀里的妇人说话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怀里死死地捂着一个同样豁了口的黑陶碗。

“省点力气。明天若是还要抽调青壮去搬滚木,你这手……怎么拿得起石头。”

妇人看着男人流血的手指,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在这极寒的瓮城里,眼泪流出来就会结冰,会冻坏脸皮。

王大力停下手中的铁片,对着冻僵的双手哈了一口热气。

他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忽然扯出了一个极其憨厚、甚至带着几分局促与讨好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吹去枯骨上的粉末。

在微弱的火光下,老马清晰地看到,那块原本粗糙的兽骨,竟然被王大力用那块生锈的铁片,硬生生地削成了一支略显粗糙、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梅花形状的骨簪。

“嘿嘿……”

王大力傻笑了一声,将那支骨簪在自己那还算干净的内衣领口上用力擦了擦,擦去了上面的血迹。

然后,他极其温柔地、动作轻缓地,将那支骨簪插进了妇人那早已乱得像枯草一样的发髻里。

“好看。”

王大力端详了一番,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在这绝境中依然不曾磨灭的亮光。

“前几日换草根的时候,那杀千刀的泼皮非说半袋子不够,把你头上那把木梳也给强行抢走了。我寻思着,我媳妇生得这般好看,总不能天天披头散发的。”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像是在许诺着一件天大的事。

“等开春了……等这大雪化了,朝廷的救济粮发下来了。我多去搬几天石头,去城里的银楼,给你打一支真正的银簪子!带流苏的那种,走起路来叮当响的!”

妇人听着这番话,单薄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去摸头上那根粗糙扎手的骨簪,而是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男人的胸膛里。

“你个死鬼……谁稀罕你的银簪子……”

她哽咽着,声音闷在破旧的棉袄里。

“只要咱们能熬过这个冬天……只要你能活着……我宁愿一辈子插草标……”

她说着,极其珍重地从怀里端出那个黑陶碗。碗里,只有浅浅的一层已经冷透了的、飘着几点黑色草木灰的浑浊雪水。

“喝口水吧。刚才去排队讨来的,我一直用衣服捂着,还没结冰。喝了……就当吃过晚饭了。”

王大力笑着接过破碗,像是在品尝着这世间最顶级的贡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然后推回给女人:“我喝过了,真甜。你赶紧喝。”

老马站在过道上,看着这一幕,悄悄地转过了头,快步离开了。

他不敢再看。

太暖了,却也太残忍了。

这种在绝境中互相依偎的温情,就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他们没有退路,没有存粮。王大力手上的冻疮如果感染,不需要三天,他就会发高烧而死;那个女人怀里的破碗如果碎了,他们就失去了去排队打水的资格。

一点点风吹草动,一个感染的风寒,就能将这种令人动容的温情,瞬间撕裂成最血淋淋的悲剧。

就在老马刚刚走回自己的方块,准备躺下继续“熬”的时候。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尖锐、撕裂肺腑的咳嗽声,忽然从几十丈外的一个角落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在死寂的瓮城里,显得尤为刺耳,像是一把钢锯,瞬间锯断了所有人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哗啦——”

周围原本木然站立的幽州边军,仿佛触电一般,瞬间将手中的长枪攥紧,目光如狼似虎般锁定了那个角落。

“有情况!甲字营,防疾阵型!”

一名校尉厉声暴喝。

十几个边军迅速用厚厚的、浸泡过刺鼻药汁的麻布死死蒙住口鼻,手里提着带血的长柄铁叉和火把,气势汹汹地冲向了那个发出咳嗽声的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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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如潮水般惊恐地向两侧退散,哪怕挤出了白线被枪杆砸打,也不敢在那个方块附近多停留半息。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个角落。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躺在母亲的怀里剧烈地抽搐着。她的脸色烧得通红,脖子上、手臂上,赫然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溃烂流脓。

“是伤寒疫病!”

蒙面校尉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绝望的症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情。

“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边军上前,根本不顾那母亲撕心裂肺的哀求,用长柄铁叉粗暴地将那染病的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挑了出来。

“不!我的囡囡!军爷,求求你们,她只是着了凉!她没有染瘟!求求你们开恩啊!”

母亲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士兵的大腿,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

“滚开!”

士兵毫不留情地一脚将那母亲踹翻在地。

“大营里没药!留着她,这九万人全得死!带去地下官窑!”

没有审判,没有大夫的望闻问切。

在这极端的战时管控下,任何疑似疫病的苗头,都必须被最残忍的手段彻底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