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愿意陪着去。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顾长安冷冷地扫了那群官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他转过身,伸手握住李若曦冰凉的小手,准备扶她登上那辆仿佛驶向深渊的马车。
“嘎吱——”
就在李若曦的一只脚刚刚踏上车辕的瞬间。
死寂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脚步声。
“公主殿下,请留步!”
一道清朗、甚至透着几分书卷气的清瘦声音,刺破了漫天的风雪。
顾长安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转过头去。
李若曦也惊讶地回眸。
只见在那些缩着脖子的朝廷大员的队伍最后方,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三道穿着极其单薄的青色儒衫、连件避寒的大氅都没披的身影,硬生生地拨开了人群,大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面容俊美如玉,即便在这满天风雪中,依然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清雅与从容。
正是江南第一才子,如今的正七品翰林编修,谢云初!
落后他半步的,是眼神深邃、面容沉稳如山的江南巡抚之子,如今的户部主事,裴玄!
走在最后面的,则是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冻得直打哆嗦却强装镇定的江南首富之子,如今的户部员外郎,苏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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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曾经在青麓书院与顾长安、李若曦同窗,曾在东阳县的泥水里一起打过滚、算过账的江南顶级才俊。
在此刻,这满朝文武皆退避三舍的死局面前。
他们站了出来。
“你们……”顾长安看着这三个被冻得脸色发青的家伙,眉头微微皱起。
谢云初没有看顾长安,他走到马车前一丈处,与裴玄、苏温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随后。
在满朝文武震骇到极点的目光中。
这三位前途无量的大唐新锐,没有下跪,而是将双手交叠在额前,深深地、结结实实地,对着李若曦和顾长安,行了一个最纯粹、最古老的书院弟子之礼!
不是臣子见大都督的跪拜,而是同道中人的见礼!
“青麓书院学子,翰林编修谢云初!”
“户部主事裴玄!”
“户部员外郎苏温!”
谢云初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足以融化冰雪的炽热光芒,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
“恳请大都督,携我等三人,同赴幽州!”
轰!
长亭外的所有官员都愣住了。
疯了!这三个年轻人疯了吗?!放着京城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去那个瘟疫横行、流民遍地的修罗场送死?!
“你们可知此去是何等凶险?”顾长安冷声问道,眼底却悄然滑过一抹极其隐秘的动容。
“自然知晓。”
苏温合拢了折扇,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扯出一个略带玩世不恭的笑意:
“顾兄,你教过我们。这世上的账,不能只在算盘上打。幽州缺粮缺钱,我苏家在北地还有几条暗线商路。我苏温虽然怕死,但若论从那些奸商手里抠出粮食,这满朝文武,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裴玄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山:
“大雪封路,以工代赈,需要极其严密的调度与测算。裴某不才,在户部看了几个月的烂账。这安抚流民、登记造册的活儿,交给我。”
谢云初看着李若曦,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纯粹。
他迎着风雪,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江南士子最宁折不弯的风骨。
“殿下在朝堂上孤身一人,这满朝的朱紫大员不敢去,那便由我等书生去补这个缺。”
“当年在东阳县,殿下教我们‘知易行难,格物致世’。今日幽州有难,我等若是贪生怕死,躲在这长安城里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再见青麓书院的英烈碑?有何颜面再唤殿下一声‘同窗’?”
“江南的书生,骨头还没软到那个地步!”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狠狠地劈在那些退缩的老臣脸上,打得他们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顾长安看着这三个曾经被他无数次坑过、骂过,如今却在生死关头站出来的年轻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便是他当年在江南种下的因,如今,在这漫天风雪的长安城头,终于结出了最硬气、最不屈的果!
“好。”
李若曦的眼眶红了,她没有摆长公主的架子,而是对着三人,深深地回了一礼。
“那便同去!”
就在这令人热血沸腾的氛围即将达到顶点之时。
“既然是治灾,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一道极其清冷、宛如寒冰击碎玉石般的女声,忽然从苏皇后那辆被珠帘遮掩的马车旁传了出来。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穿着极其素净的淡青色罗裙、脸上覆着一层薄薄轻纱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雪地之中。
她身形单薄,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质药箱。那双露在轻纱外的眸子,平静得犹如一口千年古井,没有丝毫的波澜与畏惧。
她没有看那满朝的文武,也没有看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只是缓步走到顾长安和李若曦的马车前,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极其固执的坚定。
“几十万流民冻饿交加,必生疫病。你们去了,光有粮食和刀剑,救不了命。”
女子将药箱紧紧地抱在怀里,在这漫天的飞雪中,声音虽然轻微,却带着一股谁也无法拒绝的决绝。
“我跟你们走。”
她没有说自己是谁,也没有说自己懂什么医术。
但当顾长安和李若曦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两人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
寒风呼啸。
青篷马车前。
三个单薄的江南书生,一个蒙着面纱的神秘医女,一个提着重剑的红衣剑仙。
他们站在那个一袭青衫的少年和穿着黄袍的少女身后。
在那满城风雪和权贵们震骇的目光中,他们的话语,仿佛交织成了这大唐寒冬里最震耳欲聋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