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怎么了?”
顾长安见她发呆,以为她是在伤感,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
“想去就去吧。不过是多等两天而已,江南的风景跑不了。能让你娘高高兴兴地送你一程,这比什么都重要。”
顾长安的笑容很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他是真的愿意为了她,在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城市里再忍耐两天。
然而。
李若曦却在顾长安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少女反手握紧了顾长安的手,力道大得惊人。那双刚才还蓄满泪水的眼眸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绝然的光芒。
“我们……不留了。”
“明天一早,我们就走。按原计划走。”
顾长安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孝顺的丫头,“那可是你娘。她十九年没出过宫了,这次是为了你……”
“我知道!”
李若曦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一滴眼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砸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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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母亲出宫有多难,我也知道父皇安排这一切费了多少心思。我比任何人都想在畅春园里陪母亲走一走。”
“可是,先生。”
“这里是京城。”
“这天底下,没有比这里更危险、更会吃人的地方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抹去眼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长安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这一年半,先生为了我,被困在这个笼子里。你每天晚上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卷宗发呆,你为了防备那些刺客连睡觉都握着剑……”
“你累了,先生。你真的累了。”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心疼,那种心疼超越了血缘的羁绊,超越了对母爱的渴望。
“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父皇和母亲,他们有整个大唐的太医,有魏爷爷,有无数的金吾卫保护他们。”
“可是先生……”
李若曦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绕过桌子,直接扑进了顾长安的怀里。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将脸死死地埋在他的颈窝里。
“你只有我。”
“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我的贪心,因为我的犹豫,让你再陷入任何一丝未知的危险中……”
“如果那些世家的人趁着这两天又布下了什么杀局……”
“我会恨死我自己的!”
少女的眼泪滚烫,濡湿了顾长安的衣领。
她的逻辑很简单,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护短。
在她的世界里,父母是血亲,是遗憾。
但顾长安,是她的命。
是在她最孤立无援、像个野狗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时,把她捡回家,给她饭吃,教她读书,甚至为了她敢于对抗整个世界的……神明。
“母亲那边,我会写一封信,托夜杏姐姐带给她。”
李若曦在顾长安怀里闷声说道,语气却不容置疑。
“等我们回了江南,安顿好了,我会再找机会来看她。但现在……”
“我要带先生回家。”
“一天都不能等!”
听着少女这番犹如宣誓般的表白。
顾长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团炽热的岩浆在胸腔里炸开,烧得他四肢百骸都跟着战栗起来。
他呆呆地感受着怀里那具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娇躯。
这就是他的女孩。
在亲情与他之间,在泼天的富贵与他之间。
她甚至没有经过痛苦的权衡,便本能地、毫不犹豫地,将他放在了天平最重的那一端。
这种被一个人毫无保留、甚至近乎盲目地偏爱和选择的感觉,让顾长安这个两世为人的老灵魂,在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你个小没良心的……”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头那一丝哽咽。
他收紧双臂,将少女柔软的身体死死地箍在自己怀里,下巴用力地蹭着她的发顶。
“连亲娘的鸽子都敢放,也不怕你那皇帝爹气得派兵来追杀咱们。”
“让他追去吧!”李若曦破涕为笑,在他怀里拱了拱,“反正先生轻功好,他们追不上的。”
“好。”
顾长安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嘴角勾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张扬笑容。
“既然我家娘子都发话了。”
“那咱们,明天一早……”
“回家!”
……
做出了决定,两人心中的那块大石仿佛同时落了地。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听松别苑都陷入了一种兴奋而忙碌的氛围中。
既然决定明天就走,那要准备的东西就必须在今天全部置办齐全。
“王叔!去把后院那辆最坚固的黑楠木马车套上!里面多铺几层蜀锦的垫子,若曦受不得颠簸!”
“陈平!你去账房支三千两银票,再去一趟东市的马市,挑四匹最好的河曲马!要耐力好的,咱们这趟赶路要快!”
顾长安站在院子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他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散漫?
李若曦也没闲着。
她已经回房换下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将那些准备带给江南亲友的礼物分门别类地装进结实的牛皮箱子里。
“先生!”
正忙着,李若曦忽然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张长长的礼单,秀眉微蹙。
“怎么了?”顾长安走过去。
“其他的都买齐了。但是……”
少女指着单子最后几行,有些苦恼。
“这上面写着,要给陆夫子带两罐‘雪山云雾’茶,给周爷爷带一方‘澄心堂’的孤本残墨。这两样东西,市面上的店铺里根本买不到,都是有价无市的贡品或者绝版。”
她咬了咬下唇。
“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多蒙两位夫子照顾。若是空着手回去见他们,太失礼了。”
顾长安看了一眼单子,也有些头疼。
这俩老头子,口味刁钻得很。寻常的金银俗物他们根本看不上眼。
“这确实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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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摸了摸下巴。
这要是放在平时,他直接进宫去皇帝的私库里“顺”两件也就罢了。但现在他们是准备“潜逃”,自然不能再去皇宫露面。
“有了!”
顾长安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咱们没有,但有人有啊!”
“谁?”李若曦疑惑。
“我阿姐啊!”顾长安理直气壮地说道,“醉仙楼不仅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它背后可是连着整个京城的地下黑市和各大世家的交易网!阿姐那个私人金库里,藏着的好东西比皇帝的私库少不了多少!”
“江姐姐?”李若曦有些犹豫,“可是……阿姐为了筹备明天的大宴,已经好几天没回别苑了。她现在肯定在醉仙楼忙得脚不沾地,咱们这个时候去要东西,会不会太打扰了?”
“怕什么?拿自家姐姐的东西,那能叫打扰吗?那叫资源共享!”
顾长安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他看了看天色。
此时已过午后,阳光正暖。
“正好,我这边还要跟陈平去一趟城外的驿站,把通关的文牒和路线最后确认一下。”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李若曦。
“若曦,要不……你替跑一趟醉仙楼?”
“你拿着我的腰牌,直接去找阿姐。就说我要‘打劫’她的私库,让她把那两样东西翻出来给你。她要是敢抠门,你就说以后再也不给她做松鼠鳜鱼了!”
李若曦被他这土匪般的言论逗乐了,刚才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好,那我去。”
“嗯。”顾长安点点头,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她此刻穿着一件极其日常的杏黄色短襦,下身是一条淡青色的百迭裙。这种打扮在京城那些满身绫罗绸缎的贵女中显得过于素净,但穿在李若曦身上,却透着一股子属于江南水乡的温婉与灵动。
就像是一株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迎春花,没有攻击性,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家若曦,穿什么都好看。”
顾长安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防风的月白色披风,走到她身后,细心地为她披上。
他的手指灵巧地系好披风领口的系带,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
那微微的凉意和温热的触感交织,让李若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耳根瞬间泛起了一层胭脂色。
“先生……”
少女低声嗔怪了一句,却并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仰起头,方便他动作。
“好了。”
顾长安系好带子,退后半步,满意地打量着。
“马车在外面候着了。醉仙楼离这儿不远,你拿了东西就回来,别在外面瞎逛。外面现在人多眼杂的。”
“知道啦。”
李若曦转过身,对着顾长安甜甜一笑。
“那先生也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葱烧排骨。”
“一言为定。”
顾长安陪着她走出院门。
门口,那辆宽敞坚固的黑楠木马车已经套好了马。
车夫放下了上车的脚踏。
但那脚踏对于穿着繁复裙装的李若曦来说,还是稍微显得有些高了。
就在少女微微提着裙摆,准备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时。
“别动。”
顾长安忽然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伸手去扶她,而是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臂一伸,一手揽住少女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呀!”
李若曦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
下一秒,她已经被顾长安稳稳地、像抱小孩一样横抱在了怀里。
“先生!你干嘛呀!”
少女吓了一跳,慌乱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可是大街上!虽然是别苑门口,但偶尔也有路过的行人。大唐风气虽然开放,但像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也实在是太过惹眼了。
李若曦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恨不得把头埋进顾长安的胸口里。
“上车啊。”
顾长安却是一脸的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他抱着少女,毫不费力地跨上脚踏,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马车那铺着厚厚蜀锦的软垫上。
“这台阶太高,要是滑倒了磕着碰着,心疼的还不是我?”
他站在马车外,双手撑在车窗的窗棂上,上半身探进车厢里,凑近了那张红透了的小脸。
“再说了……”
顾长安压低了声音,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