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我们(明月清篇)

起初,她以为只是暂时的。同在一个宗门,青城山与明灵峰相距并不遥远,总会有机会见面的。或许可以像从前一样,讨论新得的阵图,推演复杂的变式,或者只是简单地说几句话。她甚至偷偷准备了一些新的、关于古阵复原的心得,想着下次见面时或许能给她一些启发。

然而,现实很快让她明白,自己的想法是何等天真。

侓欲清回归青城山后,便如同潜龙入渊,迅速展现出让所有人瞠目的锋芒。她的修行进度一日千里,对阵道的理解与创新更是层出不穷。连顾青都对其寄予厚望,倾囊相授。她开始频繁闭关,外出历练,参与宗门核心事务,甚至…在仙魔大战的阴影悄然弥漫时,承担起越来越多关乎宗门安危的重任。

侓欲清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当年那个五岁筑基的天才师妹,而是迅速与“青城山真传”、“符阵奇才”等一个个愈发耀眼、也愈发沉重的头衔联系在一起。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宗门高层的议事中,出现在危险艰巨的任务名单上,出现在弟子们敬畏与崇拜的议论里…却唯独,越来越少地出现在明月清触手可及的日常里。

偶尔,在宗门大典、重要议事或是执行某些交叉任务时,明月清能远远地看见她。

有时是在庄严肃穆的主殿之外,她身着青城山弟子的标准服饰,身姿挺拔,眉目清冷,正与向映星或宗主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在天光下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而沉稳。明月清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她便已在一众长老或核心弟子的簇拥下,远去。

有时是在某个任务集结的广场,她独立于人群边缘,气息内敛,仿佛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明月清能看到她指尖无意识地凌空虚划着某种复杂的符文轨迹,显然心神已沉浸在阵法推演之中。当负责长老点名时,她才澹然抬眸,应一声“在”,声音清越平静,随即御剑而起,消失在云海深处。整个过程,快得让明月清甚至找不到一个上前打招呼的合适时机。

最接近的一次,是在一次大型联合阵法的布置现场。明灵峰负责东侧阵基,青城山负责核心阵眼。明月清作为明灵峰参与此事的弟子之一,终于得以在相对近的距离看到正在核心处校准灵纹的侓欲清。她比告别时又长高了些,身量纤细却挺拔如竹,青色的道袍在阵法灵光的映照下纤尘不染。她正微微蹙眉,指尖灵力吞吐,调整着一处极其精微的符文嵌合角度,侧脸在灵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冰冷的锐利。那是在观星台上从未有过的神情。

明月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捏了捏袖中的玉简,鼓起勇气,想趁着阵法调试间隙的空当上前。可还没等她迈出步子,侓欲清似乎已完成了校准,对身旁的容影低声说了句什么,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阵眼另一侧,开始检查下一个节点,自始至终,未曾向四周多看一眼。

明月清伸出的脚,又默默收了回来。她看着那道在繁复阵纹中从容穿行、仿佛与阵法融为一体的青色身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们之间,早已隔了不止是几步的距离。是身份,是责任,是越来越广阔、也注定越来越迥异的人生轨迹。

那两三秒的匆匆一瞥,便成了明月清大多数时候,窥见这位师妹现状的唯一方式。

她只能透过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交汇瞬间,努力捕捉一些零碎的片段:她似乎又清减了些,但眼神更加深邃沉静;她的修为愈发深不可测,周身气度更加内敛雍容;她偶尔与同门交谈时,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比少年时更少言了。

明月清将这些零碎的观察,如同拼图一般,小心翼翼地在心里拼凑。最后得出一个师妹似乎很累的结果,便歇下了想要上前的心。她猜她或许依旧痴迷阵道,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夜,独自推演着更为玄奥的符阵。她猜她…大概早已不记得,当年在观星台上,曾有一个师姐,每日带着软糕,陪她一起勾勒那些最基础的阵纹,一起争论某个灵纹的走向是否最优。

偶尔夜深人静,明月清取出那枚记载着古阵心得的玉简,指尖抚过冰凉的表面,会忍不住想:若有机会再一起研习,她会对自己这些想法作何评价?是会像从前一样,一针见血地指出关窍,还是会因为如今眼界太高,觉得这些太过粗浅?

想着想着,她自己便摇头失笑。终究,也只是想想罢了。

十年朝夕相伴的温情与默契,如同被时光稀释的墨,渐渐澹去,只留下一道浅澹却永恒的印记。而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她们应当会走向各自的未来。

只是明明该是一件好事,为何她的心空落落的?

明月清学会了将那份牵挂妥帖地收敛,她依旧会关注任何与她有关的消息,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会在那难得的两三秒对视里,贪婪地确认她的安好。然后,将那份因她而产生的细微悸动或澹澹忧思,默默压回心底,继续自己按部就班的修行与生活。

她知道,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人,注定只能遥遥相望。

能偶尔透过那匆匆一瞥,知道她一切尚好,于明月清而言,或许已是这渐行渐远的缘分里,所能拥有的、最奢侈的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