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缝尸人

那时候兵荒马乱,死于非命的人多,尸身不全的更多,大户人家讲究“体面入轮回”,花重金请匠人把残缺的尸体缝补完整。

陆家的规矩最严,不接寿终正寝的活儿,只收横死之人,用陆瑾年爷爷的话说:“好死的人用不着咱,咱是替阎王爷擦屁股的。”

缝到第七针的时候,陆瑾年的手突然停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干他们这行的,多少有些能力。

看着停着没有动的陆瑾年,一旁的小徒弟陆上锦紧张了:“师父,怎么了?”

陆瑾年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的听着那声音。

他这个样子,倒是把陆上锦吓的不轻。

紧紧的握着手上的签字笔,听着胸口的心跳的咚咚的,学这个的时候,他就知道,干这个,迟早要面对这些,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陆瑾年听着声音,离这里很远,像是从殡仪馆外面的马路上传来的,又像是就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是野狗夜嚎:“呜……嗷呜……”

那声音断断续续,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不是一只狗,而是一群,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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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针尖上挂着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正沿着弯针缓缓下滑,在半空中悬了一秒,然后滴落在解剖台边缘。

【缝尸时若闻野狗夜嚎,须立即停针收刀。】

这是陆家祖训第一条,写在族谱的扉页上,用朱砂写的,每个字都像是干涸的血迹。

爷爷在她他十岁那年教他手艺时,第一件事不是教他怎么下针,而是让他把这条祖训背了一百遍,那时候他不理解,问爷爷:“为什么狗叫就不能缝了?”

爷爷没回答,只是撩起自己的裤腿。

陆瑾年看到了他左小腿上的一块疤,不是普通的伤疤,而是一个完整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像是有人从皮肤里面往外印出来的。

那块疤是青黑色的,摸上去冰凉,几十年都没褪过色。

“你太爷爷没听狗叫,多缝了三针。”陆瑾年爷爷说:“那具尸体坐起来了,在你太爷爷胳膊上咬了一口,三天后人就没了,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肚子里全是黑水。”

陆瑾年记住了。

他放下针,拉着陆上锦慢慢退后三步。

解剖台上的尸体安静地躺着,和他刚接手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尸体的右手,原本是垂在台面边缘的,现在不知什么时候,五根手指微微弯曲了,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陆瑾年没慌,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把糯米,沿着解剖台撒了一圈,又在四个角各放了一枚铜钱,然后他从包里取出一面小铜镜,镜面朝外,挂在解剖台正上方的无影灯架上。

做完这些,他才带着陆上锦转身走出停尸房,轻轻带上门。

陆上锦咽了咽口水,走出了好远,才问道:“师父,刚刚是怎么了。”

陆瑾年看着陆上锦,呼出一口气,说道:“今天,教你最重要的一课,你要记住了。”

【缝尸时若闻野狗夜嚎,须立即停针收刀。】

“这句话,你要背熟了,任何时候都不能忘。”

陆上锦点头,他刚刚,是隐隐约约听见野狗的嚎叫。

回到殡仪馆的值班室里,一个半百的老头儿,沙哑着说道:“又来了?”

陆瑾年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折叠床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男人叫老周,是殡仪馆的夜班守夜人,在这干了二十年,什么怪事都见过。

“嗯,叫了三声。”陆瑾年在对面坐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东南方向来的。”

老周嘬了一口酒:“东南方向……那边之前是乱葬岗,九十年代平坟的时候挖出来三千多具无名尸,后来盖了批发市场,闹鬼闹得厉害,又拆了,现在荒着呢。”

“我知道。”陆瑾年酒一口闷了:“所以我停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爷爷教的?”

“嗯。”

“你爷爷是个能人。”老周说:“当年火葬场锅炉爆炸,炸出来六具尸体,个个面目全非,家属闹着要赔偿,闹了三天,你爷爷一个人来的,七十二小时没合眼,六具尸体全给缝好了,连指甲盖都没差一个。”

陆瑾年没接话,他爷爷三年前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但陆瑾年记得他最后一句话:“瑾年,咱这行,缝的不是皮肉,是因果,缝好了,功德一件;缝不好,怨气缠身,你太爷爷就是没算明白这个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