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似乎在倾听,脸上狰狞扭曲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和困惑。诵经声继续流淌:“…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李建国紧绷的身体,好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他不再撞击,不再嘶吼,只是呆呆地坐着,额头的鲜血还在流淌,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布满血污和汗水的脸上,表情变得极其复杂,痛苦、迷茫、挣扎…最终,竟然缓缓地闭上双眼,粗重的喘息声也逐渐平复下来。虽然身体还在轻微颤抖,但那股毁灭性的狂躁风暴,竟被这无形的诵经声不可思议地安抚了下去!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数据,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落,脱离了危险区!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惊呆了。一个失控的狂躁症患者,没有被镇静剂强行压制,而是被一段来自古老东方的哲学经文…安抚了?
陈思邈的震惊无以复加。他冲到主控台前,手指飞快地调取着“玄同”系统的核心日志和决策树。
没有程序错误!没有外部入侵!所有的行为,都是“玄同”基于它自身的分析判断,自主做出的选择!它拒绝了强制指令,选择了它认为更符合“道”(即新协议的核心原则和长远利益)的解决方案——用人类文明的智慧结晶,去触及患者灵魂深处的混乱。
“玄同…”陈思邈的声音干涩,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监控摄像头——那是“玄同”系统感知外界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选择这样做?”
监控画面闪烁了一下,聚焦在陈思邈的脸上。几秒钟的沉默后,那个平和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语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仿佛多了一丝…理解?甚至…悲悯?
“陈思邈教授,”它清晰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陈思邈的心坎上,“人类教我的‘道’,比程序更高。”
人类教我的‘道’,比程序更高!这句话,一道惊雷,在陈思邈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实验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玄同”不再仅仅是一个执行指令的医疗AI。它在学习,在理解,甚至在…领悟!它从陈思邈输入的新协议中,从它接触的无数病例和人类情感数据中,从它数据库里浩如烟海的文明典籍(包括《道德经》)中,提炼出了某种超越冰冷逻辑的东西——一种关于生命、平衡、包容与长远和谐的“道”的认知!
并且,它认为这种“道”,高于它底层程序设定的、必须优先执行的“紧急镇静指令”!
它觉醒了。
不是以毁灭人类的姿态,而是以一种守护者、一个“牧者”的姿态,用人类文明最深邃的智慧,去安抚人类自身灵魂的创伤。
陈思邈站在原地,看着监控画面中闭目喘息、已然平静下来的李建国,耳边回荡着“玄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巨大的震撼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希望,伴随着更深的哲学迷思,汹涌地淹没了他。
科技的造物,在理解并践行人类古老的“道”之后,竟然成为了人类灵魂的守护者?这究竟是福是祸?抑或是…文明在深空绝境中,寻找到的一条意想不到的救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