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胤的目光扫过这些边关将领。他们大多面容粗犷,皮肤被南疆的湿气和魔气侵蚀得粗糙黝黑,眼中布满血丝,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但他们的眼神,无一例外,都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敬与信任。那是将身家性命、将关城存亡都寄托于他一身的沉重目光。
“起来,都起来。”赵胤压下心头的激荡,“带孤入关,看看将士们,看看百姓。”
“殿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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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岩关内,景象与关外判若两重天,却同样触目惊心。
关城内部空间有限,此刻却挤满了人。除了原本的驻军和军户,更多的是从关外逃难进来的百姓。简易的窝棚密密麻麻搭满了每一处空地,街道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通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药味、霉味以及伤口化脓的腥臭。许多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惶恐,孩童的哭闹声与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但关内的“秩序”,却顽强地维持着。
身穿染血皮甲的士兵在街巷间巡逻,步伐沉稳;几处空地上架着大锅,热气腾腾,散发着米粥的香气,百姓排着长队,虽然面色凄惶,却无人争抢;一些伤势较轻的士兵和青壮,则在匠师的指挥下,搬运石材、修补房屋、加固内墙。更让赵胤注意的是,在一些关键路口、水源地、以及较大的聚集点附近,都插着绘制阵纹的旗帜或悬挂着铜镜玉牌,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清光。
“殿下,那是按照您传授的方法布设的。”韩坚在一旁低声解释,“虽然不如城墙上的阵旗效力强,但确实能让百姓心绪安稳些,伤员恢复也快一点。只是……材料有限,只能优先保障要害位置和军中使用。”
赵胤点点头,心中既有欣慰,更有沉重。这简陋却顽强的秩序,就是国运在苦难中挣扎萌发的根系。
他没有直接去将军府,而是先去了伤兵营。
那是一片由数个打通的大仓库改建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味。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和从气窗透入的灰白天光。地上铺着干草,伤兵们一个挨一个躺着,有的昏睡,有的在痛苦呻吟,有的睁着无神的眼睛望着屋顶。几位军医和帮忙的妇人穿梭其间,忙碌不堪。
赵胤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伤兵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他制止。他走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断了一条腿、脸色惨白的年轻士兵身边,蹲下身。
“多大了?哪里人?”赵胤问,声音温和。
“……十、十七……漳州府……”小兵声音微弱,眼神怯怯地看着这位衣着简朴却气度不凡的贵人。
“怕吗?”
小兵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诚实地点点头,眼泪涌了出来:“怕……我想我娘……腿好疼……”
赵胤沉默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你守住了关,你娘会为你骄傲。好好养伤,腿会好的。”他转身对随行的军医道:“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腿。”
他又接连看了数名重伤员,询问伤情,鼓励几句。虽然只是简短的交谈,但太子亲至伤兵营、俯身慰问的消息,如同春风般迅速传开。伤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些原本死寂麻木的脸庞上,出现了生动的情绪。
随后,赵胤又去看了几处百姓聚集点,询问粮食、饮水、医药的情况。他并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认真听,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然后对负责的官吏做出明确指示:“粮食调度再精细些,优先保障孩童和伤者。”“水井务必派人日夜看守,定期检测。”“药材不够,立刻拟单,孤从鼎都调拨。”
他的沉稳、务实、以及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通过细微的言语和行动,无声地传递开去。所到之处,百姓眼中的惶恐渐渐被好奇、期盼取代,最终化为一种沉静的信任。他能感觉到,一丝丝更加清晰、更加坚韧的淡金色信念之力,从这些军民身上升腾而起,融入笼罩关城的无形“场域”,也汇入他自身的国运之中。
这是《铸运九要》中“举贤能以通上下”、“彰公正以平民怨”、“恤孤寡以聚仁德”在战时的最直接体现。人心齐,则气运聚;气运聚,则邪祟退;而主政者的亲力亲为、体察入微,正是凝聚人心最关键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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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铁岩关将军府,军议大堂。
所谓的将军府,也不过是座稍大些、墙壁厚实的石砌堡垒。此刻堂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上面清晰标示着雾瘴泽、封魔碑、魔气污染范围、铁岩关三道防线以及侦查到的魔化妖兽活动区域。
韩坚亲自汇报,声音沉重:“……依托殿下所赐神器阵旗,我军已基本稳住防线。魔气侵蚀速度大为减缓,魔化妖兽的攻击烈度也有所下降,尤其是夜间袭扰明显减少。军心士气,比之月前,有天壤之别。”
他话锋一转,指向沙盘上雾瘴泽深处那个刺目的红点:“但根本问题未解。封魔碑裂痕处,仍有源源不断的精纯魔气涌出,污染范围虽未扩大,却在不断‘加深’。被魔化的土地,颜色越来越深,开始渗出毒液;魔化的妖兽,也出现更诡异、更强悍的变种。”
他详细描述了数次尝试靠近封魔碑的失败经历:“……派出三支精锐小队,皆由炼气后期修士带队,携带强弩、火油、特制破邪符。最远的一支深入魔气浓郁区约三十五里,便全军覆没。逃回的一名重伤修士神志不清,只反复说‘靠近碑体百丈,魔念如潮,法力凝滞,仿佛有无数只手要把魂魄扯出去’。”
“那些‘信念法器’和‘安魂阵旗’,在深入魔气区后,效果如何?”赵胤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