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窗外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李嬷嬷,他幼时的乳母。老人年轻时是宫中绣娘,一手双面绣堪称绝技,后来被派来照料刚出生的太子,一待就是十七年。
李嬷嬷待他如亲子。他三岁那年染上怪病高烧不退,是李嬷嬷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守着他,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十岁时第一次学骑马摔断胳膊,是李嬷嬷流着泪给他包扎,夜里偷偷在他枕边放上蜜饯;十五岁得知左丞相之女病逝,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是李嬷嬷端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粥,在门外低声说:“殿下,嬷嬷在这儿呢……”
可就是这样一位善良的老人,如今却患上了无药可医的“灰肺症”。常年侍奉宫中,吸入了太多从“黑风渊”飘来的“瘴灰”,那些细微的、蕴含怨念的尘埃沉积在肺中,一点点侵蚀生机。如今她已咳血不止,太医署最好的御医来看过,只是摇头,开了几副安慰性的方子。
赵胤曾暗中派人寻访民间偏方,甚至想动用东宫私库去黑市求购传闻中的“清灵草”,但一无所获。末法时代,那样的灵草要么早已绝迹,要么珍稀到足以引发一场小型战争——三年前南疆一个小门派就为了一株三百年份的清灵草满门被灭。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升起,漫过膝盖,淹至胸口,最终将他整个吞没。他握笔的手指指节泛白,笔尖悬在奏章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批阅“准”字又如何?国库无银,仓廪无粮,军中无将。写下一串慷慨激昂的勉励之语又如何?边关的将士正在魔气中化作枯骨,北方的百姓即将易子而食。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随父皇巡视北城防务时见到的一幕:一个不过五六岁的瘦弱孩童,蹲在城墙根下,用枯枝在尘土中画着什么。他走近一看,孩子画的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旁边写着“爹、娘、我”。带路的校尉低声说,孩子的父母都在去年冬天的妖兽袭城中死了,现在靠吃百家饭活着。
那一刻,赵胤几乎要脱口而出:“跟我回宫,我养你。”
但他没有。他只是默默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校尉,说:“给孩子换点吃的,再找件厚衣服。”转身离开时,他听见孩子小声问:“校尉叔叔,那个好看的哥哥是谁呀?”
校尉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太子殿下。”
孩子“哦”了一声,然后说:“太子殿下……能打过那些吃人的妖怪吗?”
校尉没有回答。赵胤也没有回头。
此刻,那个孩子稚嫩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和窗外李嬷嬷的咳嗽声、脑海中边关将士的惨叫、北方灾民的哀嚎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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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插进发间。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是他?如果所谓的“不祥”是真的,是不是他死了,这一切就会好起来?至少……至少不会更糟?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他用力摇头,想要把这些软弱的想法甩出去。他是太子,是储君,他不能……
“砰!”
一声闷响,他的拳头砸在了书案上。笔架震动,朱笔滚落,在摊开的奏章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像是血。
就在这一瞬间,当悲愤、无力与一种想要守护却无从下手的焦灼感交织攀升至顶点,几乎要将他撕裂时——
贴在心口的那个位置,突然清晰地温暖了一下。
不是烛火的暖,不是衣物的温,而是一种……仿佛有生命般的、轻柔而坚定的搏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膛外,隔着衣物和肌肤,轻轻跳动了一次。
赵胤浑身一僵,所有杂念骤然清空。他猛地低头,几乎是粗暴地扯开衣襟,拽出那枚用红绳系着、贴在胸口皮肤上的青色玉珏。
烛光下,玉珏静静躺在他掌心。鸡蛋大小,边缘有一处小小的残缺,像是被什么利器磕掉了一角。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玉,但宫中这样的玉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并无特异之处。玉身没有雕刻任何纹饰,只有天然的云絮状纹理,在烛光下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极内敛的光泽。
这是母亲孝仁皇后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五岁那年,母亲病重。那个温柔如水、总是带着淡淡药香的女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握着他的手,将这枚玉珏放在他掌心。她的手冰凉,声音气若游丝:“胤儿……这玉……是娘偶然所得……觉它温润养人,便一直戴着……你收好……或许……有缘法……”
她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断断续续地说:“待你……真正需要时……也许……”
话未说完,她便昏睡过去。三日后,薨。
赵胤当时年幼,只当是母亲病糊涂了的呓语,将这玉珏当作念想贴身收藏。这些年,每当他感到孤独、委屈、撑不下去时,就会握着它,仿佛母亲的手还在轻轻抚摸他的头。
玉珏从未有过异常。直到刚才。
“错觉?”赵胤眉头紧锁,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他攥紧玉珏,闭目凝神,用尽全部注意力去感知。
掌心传来玉石特有的微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确认那只是自己情绪激动产生的幻觉时——
心底那股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他想起南疆军报上“全军覆没”四个字,想起北方三郡可能出现的易子而食,想起李嬷嬷咳出的血,想起城墙下那个画着爹娘的孩子……
“如果你真有灵……”赵胤睁开眼,盯着掌中玉珏,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颤抖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告诉我,我该如何做?该如何拯救这个国度,拯救那些在妖魔与饥荒中挣扎的子民?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看着李嬷嬷咳血而死,看着边军将士毫无价值地牺牲在魔气之中!我不想再做这个无能为力的太子!”
他的话语,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个绝望少年在重重压力下的宣泄与呐喊。他并未期待真的得到回应,他只是需要说出来,否则那股情绪会将他逼疯。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当他心中那股“守护”的意愿强烈到如同实质的火焰般燃烧,几乎要从胸腔喷薄而出时——
玉珏,再次温热起来。
这一次,温暖持续了数息。并且,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清凉气息,仿佛无形的水流,从紧握玉珏的掌心劳宫穴渗入,沿着手臂经脉缓缓上行,如同一条苏醒的小溪,流过紧绷的肌肉,抚平焦躁的神经,最终汇入他因过度思虑而胀痛刺热的眉心祖窍。
“嗡……”
脑海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琴弦拨动的鸣响。
赵胤只觉得灵台一清。连日批阅奏章的疲惫、心中积郁的愤懑、那些尖锐嘈杂的耳鸣……刹那间如潮水般退去。思绪变得清明,仿佛有一层蒙蔽已久的灰尘被拂去,露出底下光洁的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