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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复回想着赵老四的话——“粮管所后墙，靠东边角落”，“晚上去，机灵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的记忆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是在犯罪，是在走向一条可能无法回头的路。但脑海里随即浮现的，是母亲被带走时决绝的背影，是父亲咯血的手掌，是王德贵那冰冷无情的眼神……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扭曲的力量，推动着她，让她别无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了陈满仓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他终于在极度的疲惫和病痛中沉沉睡去。

招娣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膛。她轻轻地将土生放在炕上，用被子掖好角。然后，她像一道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炕，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没有点灯，凭借着对屋内环境的熟悉，摸索着走到门后。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那把柴刀的刀柄。冰冷的、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奇异地给了她一丝虚幻的力量感。她用早就准备好的一块厚布，将柴刀仔细缠绕包裹，只留下便于握持的刀柄。

然后，她走到墙角，拿起一个她白天就偷偷准备好的、最小的、破旧的麻布口袋，折叠起来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她停在堂屋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炕上那两个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也是此刻她正试图用罪恶去守护的两个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伸出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拉开了门闩。木闩摩擦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带着凉意的夜风。

招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侧身挤了出去，然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镇子的轮廓在漆黑的夜幕下，像一头匍匐沉睡的巨兽，比招娣上次夜行时显得更加阴森可怖。她没有走大路，依旧沿着记忆中断墙残垣的阴影，像一只受惊的老鼠，飞快地穿行。

怀里的柴刀硌得她生疼，冰冷的刀柄透过布纹不断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她，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她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为了娘，为了爹，为了土生……为了这个家不能散！

粮管所的位置并不难找，它是镇上少数几个有高大围墙的建筑之一。招娣绕到后墙，这里更加偏僻，几乎没有灯火，只有远处路灯投射过来的、微弱而扭曲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粮食和灰尘混合的、沉闷的气味。

她按照赵老四的指示，沿着高大的、斑驳的砖墙，小心翼翼地往东边挪动。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地面，散落着碎石和垃圾。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在黑暗中辨认着方向，耳朵则警惕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

终于，在墙根最东侧的角落里，她看到了赵老四描述的情景——墙角堆积着一些扫拢过来的、混杂着泥土和垃圾的秽物，而在那秽物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零散的、黄白色的颗粒，那是……麦粒！还有几粒滚落出来的、圆滚滚的豆子！

找到了！

招娣的心脏狂跳起来，混合着一种找到目标的激动和即将实施偷窃的巨大罪恶感。

她迅速蹲下身，将怀里的小麻布口袋展开。她没有带任何工具，只能用手，颤抖着，在那堆肮脏的垃圾里，飞快地将那些散落的麦粒和豆子扒拉进袋子里。她的动作又急又慌，麦粒和豆子不断从她颤抖的手指缝中溜走，混入泥土，但她顾不上了，只想尽可能多地收集。

手指触碰到冰冷黏腻的垃圾和泥土，一阵阵反胃感涌上喉咙，但她强行压了下去。麦粒硌着她的掌心，豆子滚落的声音在她听来如同惊雷。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和隐约的谈话声从墙的另一侧传来！

招娣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死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她紧紧攥着那只装了一点点粮食的布袋，另一只手摸向了怀中用布包裹的柴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