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陈满仓放下碗,目光再次投向院外。
“我……去自留地看看。”他又重复了一遍昨天的话,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实感。
他站起身,依旧摇晃,但比早上刚起身时似乎稳了一些。他没有拿任何工具,空着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院子。
招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心里依旧揪着。她快速收拾了碗筷,然后把土生背在背上,用一根旧布带捆紧——这是母亲以前常做的。她不能把弟弟独自留在家里。
她锁好(其实也只是虚掩)院门,朝着自留地的方向走去。她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地缀着,确保能看到父亲的身影。
陈家的自留地在村东头,靠近河边,是一块不算肥沃的坡地。以前主要种些土豆、红薯和家常蔬菜,是饭桌上重要的补充。自从陈满仓倒下后,这块地就几乎荒废了,只有桂香和招娣偶尔来挖点野菜,或者点种些极好成活的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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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招娣背着土生走到地头时,看到父亲正站在那里。
他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的面前,是肆意滋生的、半人高的野草,曾经整齐的田垄早已被吞噬,只有几棵顽强的、瘦弱的土豆苗和几近干枯的青菜秧,在杂草的包围中挣扎着露出一点可怜的绿色。那片荒芜,是对这个家庭现状最直接、最残酷的写照。
陈满仓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很久。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角,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也吹动着那片宣告着他无能和失败的荒草。他的背影在招娣眼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苍凉。
招娣没有上前。她知道,父亲需要面对这个。就像他需要面对自己拿不起锄头的现实一样。
终于,陈满仓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蹒跚地走进了那片荒草之中。他没有试图去拔草——那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绝无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只是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新伤旧痕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一棵被杂草挤兑得快要死去的土豆苗。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就那样,一棵一棵地,查看那些尚且存活、但奄奄一息的作物。用手指拂去叶片上的尘土,将倒伏的茎秆轻轻扶正,尽管他知道这无济于事。
土生在招娣背上不安地扭动,发出哼哼声。招娣轻轻拍抚着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父亲的身影。
陈满仓在那片荒地里待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用目光和双手,抚摸着这片曾经倾注了他无数汗水、如今却无力回天的土地。这过程,像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告别,又像是在进行一次艰难的重逢。
当太阳升到头顶,光线变得毒辣时,陈满仓终于从荒草中走了出来。他的裤腿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脸上带着被烈日晒出的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比来时清明了一些,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多了一种认清了现实后的、沉重的平静。
他走到地头,看了一眼远远站着的招娣和背上的土生,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
招娣看着父亲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片在烈日下沉默的荒芜自留地。她明白,父亲今天来到这里,并非为了收获,甚至不是为了劳作。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磨砺自己那颗濒临破碎的心,是在告诉自己,也告诉这个家:纵然一切已成废墟,纵然前路遍布荆棘,但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站起来走到这里,就还没有到彻底放弃的时候。
生活如同一块最粗糙的砺石,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磨着这个家庭里每一个成员的生命。而韧性,就在这无声的磨砺中,一丝丝地,重新生长出来。
陈满仓从自留地回来后的那个下午,是招娣记忆里最为漫长的几个时辰之一。
他几乎是蹭进家门的,浑身被虚汗浸透,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嘴唇泛着不祥的紫灰色。他没有理会招娣端过来的水,径直挪到里屋炕上,重重地躺倒下去,仿佛刚才那段不算遥远的跋涉和在地头长时间的站立,已耗尽了他生命最后的热力。随后,便是几乎不间断的、压抑在胸腔深处的咳嗽,那声音不再高亢,反而变得沉闷而断续,像是破损的风箱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偶尔咳得急了,他会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剧烈耸动,待摊开手掌时,掌心便留下一抹刺目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