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闷热难当,空气仿佛凝固的胶水。汗水很快浸透了桂香的衣衫,也浸湿了满仓的手心。他蹲在妻子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用一块湿毛巾,不停地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上的汗。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桂香喉咙里逸出,她立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渗出血丝。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地窖的隔音并不好,哪怕一点异常的响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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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仓的心揪紧了。他看着妻子痛苦的模样,看着这暗无天日的环境,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攫住了他。他是男人,是丈夫,本该给妻儿一个光明正大的迎接,如今却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他想起白日在田里干活时,听到隔壁村张老三家被抓的惨状。计生办的人开着拖拉机,直接撞开了院门,哭喊声、斥骂声乱成一团,最后张老三媳妇被强行拖去了卫生院,七个月大的男胎没保住,家里还被罚得倾家荡产,房子上的瓦都被揭了几片抵债……那场景,他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用力!桂香,看到头了!再用把力!”王婶低促地指挥着,她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下,如同战场上吹响的号角。
桂香憋足了气,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那力气源于母性的本能,源于对腹中生命的渴望,也源于对这昏暗现实的倔强反抗。
就在这时,地面之上,远远地,传来了一阵狗吠。起先是一两声,随即,仿佛连锁反应,整个村子的狗都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和手电筒光束杂乱无章的扫动。
满仓浑身一僵,握着桂香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他侧耳倾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来了……他们……他们来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地窖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王婶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紧紧锁住。桂香更是吓得连阵痛都忘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无助地看着丈夫。
外面的声响似乎越来越近,脚步声,说话声,清晰地敲打着他们的耳膜。手电筒的光柱甚至有那么一两次,从柴房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黑暗。
满仓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冲到地窖口下方,死死顶着那块木门,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的一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桂香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
那一刻,陈满仓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他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把砍柴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他不能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地窖里的三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桂香极力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幸运的是,那脚步声和光柱,最终并没有在柴房前停留。它们渐行渐远,狗吠声也渐渐平息下去。危险,似乎只是与他们擦肩而过。
满仓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砍柴刀“哐当”一声掉在身边,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好了,没事了,过去了……”他喃喃着,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也就在这极度的紧张与松弛之间,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在地窖里炸响!
“哇啊——哇啊——”